吐突承璀走了之後，御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炭火聲。

李純坐了很久。手指按在案几上，一下一下地敲。咚咚咚。像更漏，但更急。窗外有風，吹得窗紙呼噠呼噠響。案上有那捲換防方案。他沒看。案上有郭貴妃的年禮單子。他也沒看。他把袖子裡那兩張紙抽出來，攤在面前。

一張寫著陳弘志。十七歲。掖庭宮。灑掃。罪臣之後。一張空白的。他剛才鋪的紙，上面只寫了三個字——死亡筆記。

李純盯著那三個字。墨幹了。筆畫有點縮水，“亡”字的最後一筆裂開了，紙面上出現一道細紋。他提筆。蘸墨。筆尖在硯臺邊颳了兩下，把多餘的墨刮掉。硯臺裡的墨是新磨的，烏黑髮亮，映著燈焰。

然後落筆。

第一行：陳弘志，十七歲，掖庭宮。現在只是雜役。他停了一下。筆懸在紙上，墨汁凝在筆尖，快滴下來了。但將來會殺朕。他寫完這七個字。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紙背能摸到凸起。

第二行：朕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朕。寫完了。筆在“要”字的收筆處頓了一下，紙被戳了一個小點。墨洇開，像針尖。

第三行：朕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指使他。

他放下筆。筆擱在筆架上，木頭的，刻著雲紋。筆尖上的墨慢慢往下淌，在筆架上留下一道黑印。黑印慢慢擴散，像一條小河。

李純看著紙上的字。三行字。每行都不長。但每行都像一把刀。刀刃插在紙上，刀柄露在外面。他伸手把紙轉了個方向，對著自己。陳弘志。吐突承璀。郭貴妃。這三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轉來轉去，轉得他頭疼。

吐突承璀伺候了他二十年。郭貴妃跟了他十五年。陳弘志，他甚至沒見過面。但夢裡的那雙眼睛告訴他——這三個人裡，有人要殺他。或者，都要殺他。

李純把紙翻過來。空白的一面朝上。宣紙的背面更粗糙，吸墨更快。他在最上面寫了西個字——死亡筆記。然後空了一行。空了一整行。又寫：朕，死於元和十五年。筆尖停在“年”字後面。他想了想。加了一個字——除非。

除非什麼？他不知道。筆尖懸在紙上方，遲遲落不下去。墨汁在筆尖凝成一滴，將滴未滴。窗外有風。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一下。影子在牆上跳了跳，又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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