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事查了三天,什麼都沒查出來。那三個人像從地裡冒出來的,又消失在地裡。封鎖宮門搜了三遍,連個影子都沒找到。有人說他們出了宮,有人說他們還藏在宮裡。沒人知道。
李純每天夜裡都睡不著。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閉眼就是那雙眼睛。蒼白的。平靜的。然後是刀光,是張永的血,是李安肩膀上那把刀。刀插在肉裡,刀柄朝外,血順著刀身往下流。他試過熱酒。試過安神湯。試過讓太監在殿裡點十盞燈。沒用。還是睡不著。酒喝了頭疼,安神湯喝了嘴苦,燈點著晃眼。
第西天夜裡,他穿上一件深色的常服,沒帶太監,一個人走出了寢宮。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刮。他縮了縮脖子。
御花園在寢宮的東邊。走一段廊道,穿過一個月亮門,就到了。廊道很長,兩邊是紅牆,牆上有窗,窗是圓的。月光從圓窗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的白圈。夜裡的御花園很安靜。沒有白天的宮人,沒有吵鬧,只有風穿過枯枝的聲音。枯枝互相摩擦,發出吱吱的聲音。月亮很亮。照在石子路上,白白的一片。石子路的縫隙裡有青苔,月光下是灰綠色的。
李純沿著石子路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想走走。腳不聽使喚,帶著他往前走。風從太液池那邊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水汽。水汽撲在臉上,溼漉漉的。他走到一座假山旁邊。假山是太湖石,奇形怪狀的,月光下像一群蹲著的野獸。忽然聽到了琴聲。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李純停下來。琴聲從前面傳過來的。很緩,很慢,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音與音之間隔了很久,像是彈琴的人在猶豫。他循著聲音走過去。繞過假山,是一座亭子。亭子不大,西根柱子,頂上是青瓦。瓦上長了草,枯黃的,在月光下像一根一根的針。月光照在瓦上,亮晶晶的。亭子裡坐著一個人。是個年輕女人。
穿著素淨的宮裝,沒有花紋,沒有繡樣,領口是月白色的。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沒有插簪子,只用一根木釵彆著。木釵是舊的,顏色發暗。她低著頭,手指在琴絃上撥動。手指很長,很細,骨節分明。琴是一架舊琴。漆都掉了好幾塊,露出下面的木頭。木頭的顏色很深,像被煙燻過。
李純站在假山後面,看著她。他沒出聲。她彈得很專注。眼睛看著琴絃,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手指撥了一個音。不對。停下來。再撥。對了。眉頭鬆開了。嘴角動了一下。
李純看了很久。她始終沒抬頭。
琴聲停了。她抬起手,放在琴絃上,按住那些餘音。餘音在空氣裡顫了幾顫,慢慢弱下去,沒了。然後抬起頭。看到了李純。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種精明的亮,是那種——乾淨的亮。像山泉。她沒慌。也沒叫。只是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皮膚很白,但不是那種蒼白。是那種——不怎麼曬太陽的白。鼻樑上有一點雀斑,很淡。
李純站在假山旁邊,月光照在他身上。常服是深色的,在夜裡看不太清。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臉看到腳,從腳看到臉。然後開口了。
“你也睡不著嗎?”
聲音不大。淡淡的。像是在問一個鄰居,不是在問一個陌生人。李純愣了一下。己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了。不是“陛下”的恭敬。不是“萬歲”的奉承。就是一個深夜睡不著的人,對另一個深夜睡不著的人,說了一句話。他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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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為質無人問,一次敗家天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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