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軍也看著窗外。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癟癟的揹包。窗玻璃上映出他們的影子。老周看著兒子的影子。瘦了。黑了。顴骨上那兩團紅，是北方的風沙吹出來的。他想問，這些年你在哪裡。做過什麼。有沒有吃飽飯。生病了誰給你倒水。過年了誰給你包餃子。嘴唇動了動。沒問出來。

車到站了。老周站起來，拎起揹包。周軍跟著下車。

宿舍小區就在公交站斜對面。老周走在前面，周軍跟在後面。兩個人穿過小區的大門，經過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電瓶車，經過一棵掛滿了晾曬衣物的梧桐樹，經過幾個蹲在地上玩卡牌的孩子。一個孩子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出牌。老周走進單元門。電梯門開著。他讓周軍先進。電梯裡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響聲。兩個人在電梯裡站著。老周拎著揹包，周軍空著手。電梯一層一層往上走。嗡嗡嗡。到了。

走廊很長。老周走到最裡面那扇門。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他走進去，把揹包放在床邊的地上。往後退了一步。

周軍走進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這間屋子。三十多平米。一張床，鋪著新的床單，深灰色，純棉的。一床厚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枕頭是新買的，商標還沒剪。床頭櫃上擺著一套新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沐浴露、洗髮水。沐浴露是大瓶的，家庭裝。桌上有兩隻玻璃杯，一隻熱水壺。地拖過了，瓷磚縫裡都是乾淨的。窗簾是新掛的，淺藍色。

他站在門口，把鞋脫了。並排放在門邊。光著腳走進來。腳踩在地板上。他走到床邊，摸了摸那床被子。手指從被面上慢慢划過去。純棉的，厚實，帶著新布料特有的漿洗氣味。他站在床邊，手還放在被子上。

轉過身。

“爸。這些東西……是你買的？”

他的聲音有一點變調。很輕。像怕確認什麼似的。

老周站在門口。車鑰匙還攥在手裡。他點了點頭。

周軍看著他。看了很久。喉結動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然後他說——

“謝謝。”

老周的手在車鑰匙上收緊。鑰匙齒陷進掌心裡。“你先收拾。”他說。聲音是啞的。“我……我去給你打壺熱水。”他轉過身，走出門。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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