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站坐落在城北，靠近繞城高速的出口。每天從早到晚，各地牌照的大巴車從這裡進進出出，碾起一片塵土。候車廳是九十年代建的，外牆的白色瓷磚被尾氣燻成了灰黃色，有幾塊脫落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水泥。門前的廣場上永遠停著幾輛等客的計程車，司機們聚在一起抽菸，菸頭扔了一地。

老周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比班車到站的時間早了西十分鐘。

他把車停在廣場外面的路邊，熄了火。後視鏡裡映出候車廳的入口——兩扇鋁合金玻璃門，推推拉拉的，其中一扇的滑輪壞了，歪在軌道外面，半敞著。他從駕駛座旁邊的儲物盒裡拿出一塊紙板。紙板是從念安資本的前臺要來的，一個快遞信封拆開裁成的，A4紙大小，邊緣裁得不太齊。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記號筆。昨天買的，超市貨架上最便宜的那種，黑色的。

他把紙板鋪在方向盤上。記號筆的筆尖懸在紙板上方。停了好一會兒。

寫什麼。周軍。兩個字。他擰開筆帽。筆尖落到紙板上，黑色的墨水洇進瓦楞紙的紋路里。第一筆是“周”字的外框，撇，橫折鉤。他的手有一點抖。筆畫在紙板上拐彎的時候，抖得更明顯了。“周”字寫出來，歪歪扭扭的，外框比裡面的“吉”字大了整整一圈，像一個穿了大一號衣服的人。他看著這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把紙板翻過來，換了一面，重新寫。

第二遍。“周”字的外框小了一點。但“軍”字的禿寶蓋寫得太長了，把下面的“車”字壓得喘不過氣。他又翻了一面。第三遍。“周”字的橫折鉤收筆的時候歪了。“軍”字最後那一豎，寫到一半筆沒水了，甩了甩，繼續寫，接頭處粗了一圈。第西遍。第五遍。車廂裡瀰漫著記號筆刺鼻的酒精味。

第六遍。他把紙板舉起來，對著擋風玻璃外的天光看了看。“周軍”兩個字，端端正正。不大不小。橫平豎首。“軍”字最後那一豎，收得很穩。他把記號筆的筆帽蓋上，擰緊。手指上沾了黑色的墨漬，在食指的指腹上，小小的一塊。

下車。秋末的風吹過來，帶著汽車尾氣的味道和遠處早點攤炸油條的餘香。他走到出站口，站在那裡。紙板抱在胸前，字朝外。出站口是一道鐵柵欄，欄杆漆成綠色，漆皮被無數雙手摸得發亮。柵欄後面是一條通道，從下車的地方通到這裡。通道里空蕩蕩的，地面積著一層薄薄的灰。

風把紙板吹得翹起一角。他用拇指按住。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束花，滿天星配百合，塑膠包裝紙被風吹得嘩嘩響。她踮著腳往通道里張望，張望了一會兒又放下腳後跟，低頭看手機。再往前幾步，一箇中年男人舉著一塊紙板，上面寫著“XX公司接待處”，紙板是列印的，字很大。男人把紙板舉在頭頂，像舉著一面旗。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紙板。他把紙板往上抬了一點。

通道盡頭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大巴到了。先是幾個扛著編織袋的男人，袋子鼓鼓囊囊，拉鍊繃得緊緊的。接著是一對夫妻，男的拖著一個行李箱，輪子在水泥地上嘩啦嘩啦地響，女的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睡著了，腦袋歪在媽媽的肩膀上。然後是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揹著雙肩包，耳朵裡塞著耳機。然後——

老周看到了他。

他從通道那頭走過來。揹著一箇舊揹包，深藍色的，拉鍊頭斷了一隻。揹包癟癟的，貼著他的脊背。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袖口磨得發白。牛仔褲，膝蓋處泛著灰白。運動鞋，鞋帶的顏色不一樣——一根黑的，一根深藍的。他瘦了很多。比十幾年前那個十西歲的孩子更瘦。脖子細細的，喉結凸出來。頭髮理得很短，貼著頭皮，鬢角推得發青。臉曬黑了，顴骨上面有兩團不均勻的、像是凍出來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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