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背上，蒸汽燙出的紅痕褪了又添新的。舊的變成淡粉色，新的還是紅的。周蕙每天下午不忙的時候，會從圍裙口袋裡摸出那管燙傷膏，給她抹一次。不是心疼，是“店員的手是店裡的門面”。她是這麼說的。說完把燙傷膏放回口袋，繼續切水果。孫倩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層半透明的啫喱被皮膚一點一點吃進去。她想，門面。她以前的“門面”是皮包，金屬鏈子，酒紅色的美甲，趙莉莉說“這才叫女人的手”。現在她的門面是燙傷膏，是水泡癟痕，是指甲縫裡洗不掉的水果漬。草莓的漬是淡紅色的，芒果的漬是黃色的，藍莓的漬是紫色的。三種顏色嵌在指甲邊緣，像一小片很小的、洗不掉的晚霞。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天陰著，雲層很低很厚，像一床擰不幹的棉被。店裡的客人不多，卡座上坐著一對情侶，共喝一杯奶茶，兩根吸管。周蕙在後廚熬糖漿，孫倩在櫃檯擦杯子。玻璃杯是裝水果茶用的，透明的，杯壁上有浮雕的檸檬片花紋。她用白毛巾把杯子一隻一隻擦亮，對著燈光看，確認沒有水漬，然後倒扣在托盤上。杯口朝下，像一排透明的、沉默的鐘。門被推開了。門軸的聲響很輕。

進來的是一個小男孩，西五歲的樣子，穿著藍色的羽絨服，帽子邊緣有一圈棕色的毛毛。他踮起腳，下巴剛好夠到櫃檯邊緣。他的手指從羽絨服袖子裡伸出來，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指著一行字。“阿姨，我要這個。”

草莓奶蓋。選單上印著一顆草莓的圖案，旁邊是名字和價格。孫倩看著他。他的門牙缺了一顆，新牙剛冒出一點白尖，像一粒埋進土裡剛發芽的米。他仰著頭，眼睛很亮。羽絨服的帽子滑下去了，露出後腦勺。後腦勺上有一個髮旋，順時針轉的。她握著擦杯佈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好。”

她轉過身。後廚的蒸汽正在湧上來，周蕙把熬好的糖漿從灶上端下來，鍋底在灶眼上磕出一聲悶響。孫倩從冰櫃裡拿出草莓，凍草莓，裹著一層薄薄的霜。她把草莓倒進雪克杯裡，加了糖漿，加了冰，加了奶蓋。雪克杯是不鏽鋼的，握在手裡是涼的。她開始搖。上下搖，左右搖，冰塊撞著杯壁發出嘩嘩的聲響。她搖得很用力。奶蓋在雪克杯裡和草莓冰沙混在一起，變成淡粉色。她擰開杯蓋，把做好的草莓奶蓋倒進玻璃杯裡。杯壁上浮雕的檸檬片花紋被淡粉色的液體填滿了，檸檬片變成了草莓片。

她多收了一勺草莓。不是忘了，是收的。把勺子插進草莓料盒裡，舀了滿滿一勺，堆成一座小小的、粉紅色的山。她把那座山輕輕釦在奶蓋上面。草莓碎在奶蓋表面堆成厚厚的一層，最上面那幾粒草莓碎在燈光下亮著，像一小撮碎碎的紅寶石。她把杯子放在封杯機上，壓下壓桿。“咔”一聲，比任何一次都穩。她把封好口的杯子遞過櫃檯。小男孩踮著腳去接，兩隻手捧著杯身，杯子比他的手掌大。他捧住了，低下頭，把吸管從杯蓋上的十字口插進去。吸管是透明的，淡粉色的液體沿著吸管升上來，升到他嘴邊。他含住吸管，腮幫子凹下去。第一口。

他抬起頭。門牙缺口那裡沾著一小點淡粉色的奶蓋。他笑了，露出缺了的門牙和新冒出白尖的米粒般的恆牙，露出草莓奶蓋染成淡粉色的舌尖。“好喝。”他捧著杯子，轉身跑向門口。羽絨服的帽子徹底滑下去了，搭在後背上，帽沿那圈棕色毛毛隨著他跑的步子一顛一顛。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穿著灰色棉服，領口豎著。他蹲下來，小男孩撲進他懷裡。他把小男孩舉起來，不是架在脖子上——是抱在懷裡，手臂託著屁股，小男孩的手臂摟著他的脖子。草莓奶蓋的杯子在他們兩個人胸口之間，杯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把他們胸口的衣服洇溼了一小片。他們誰也沒有在意。門關上了。玻璃門合上的時候，門軸又發出那聲極細的、金屬摩擦的聲響。像一隻很小的鳥在很遠的地方叫了一聲，然後飛走了。

孫倩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握著擦杯佈。布是溼的，涼絲絲的。她看著玻璃門外。男人抱著小男孩走過炸雞店，走過手機貼膜店，走過電線杆上那張還沒撕掉的招聘啟事。小男孩從男人肩膀後面露出半張臉，草莓奶蓋的杯子貼著他的臉頰。他看到了她。沒有招手，沒有笑。只是看著她。門牙缺口那點淡粉色的奶蓋還在。然後他轉過去了。後腦勺上的髮旋，順時針轉的。被男人的肩膀擋住了。

她把擦杯佈放下。拿起下一隻玻璃杯，對著燈光看。杯壁上有水漬，她用布蹭了一下，蹭不掉。是檸檬水乾透之後留下的極淡的印子，要用溼布用力擦才能擦掉。她把布打溼，用力擦。印子消失了。玻璃杯重新變成透明的，浮雕的檸檬片花紋在燈光下清清楚楚。她把杯子倒扣在托盤上。杯口朝下，和之前那些杯子排在一起。她繼續擦下一隻。然後，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種張揚的笑。是很輕的、很小心地笑。嘴角往上走了一點點，左臉頰那個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酒窩，在血痂己經完全褪盡之後留下的那道極淡的褐色痕跡旁邊，出現了一瞬。像冬天第一片雪花落在還不太冷的地面上，剛觸到就化了。但落過就是落過。

後廚傳來周蕙的聲音。“孫倩，珍珠悶好了沒有。”她把擦杯佈放下。“好了。”珍珠鍋的蓋子掀開，白汽湧上來，撲在她臉上。溼的，熱的。她把珍珠用涼水衝了一遍，沖掉表面多餘的澱粉，瀝乾，倒進不鏽鋼料盒裡。珍珠是黑的，被涼水衝過之後表面有一層暗暗的光。她端著料盒走到前廳，把珍珠放進操作檯的凹槽裡。凹槽下面是熱水槽，蒸汽從槽縫裡升上來，把珍珠的溫度保持在剛剛好。不燙，不涼。Q彈的。

周蕙從後廚探出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嘴角那個己經消失的酒窩位置停了一瞬。什麼都沒有說，把頭縮回去了。糖漿在鍋裡咕嘟咕嘟響。

晚上打烊。周蕙把卷簾門拉下來，鎖好。路燈把她們兩個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周蕙的影子比她矮，比她寬。她騎上一輛電動車，車頭綁著一隻充電的LED燈，燈罩用透明膠纏了好幾圈。燈亮了，白慘慘的光照著前面的路。“走不走？順路帶你。”孫倩說不順路。周蕙沒有再說，擰了油門。電動車無聲地滑出去，LED燈的光在巷子裡晃了一下，拐個彎不見了。

孫倩往月租六百的房間走。十二月的夜風是冷的。她把帆布包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包裡有周蕙今天發的工資。三千五。第一個月，按天算的，她從上班那天開始算，二十三天。信封是牛皮紙的，和超市的一樣。她把信封抽出來，就著路燈的光數了一遍。三十五張。她把錢裝回去，信封口摺好，放進包的內袋。小草莓拉鍊頭在手指下冰涼。她走在路燈底下，影子從一盞燈拖到下一盞。走得很慢。帆布鞋的後跟還是歪的——她走路重心偏左，和抱孩子有關。以前抱安安，左手臂是主力。現在她不抱安安了。鞋跟還記得。她走到月租六百的樓下。七樓。她爬上去。聲控燈壞了大半年。她摸黑走到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開了。窗臺上的綠蘿還是那盆綠蘿，從來沒有開過花。月光照在綠蘿的葉子上，葉面上有一層極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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