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倩離開超市那天,天氣很好。十二月的太陽是淡金色的,照在超市後門那條巷子裡,照在垃圾箱上蹲著的橘貓背上。貓的毛在陽光裡變成了蓬鬆的、暖烘烘的橘紅色,像一小團正在燃燒但不會燒盡的火。她把工裝外套疊好,裝進帆布袋裡。外套是超市發的,墨綠色,左胸口印著logo。她穿了幾個月,袖口磨得發亮,右肩膀那片醬油漬始終沒有洗掉。她把外套交給保安的時候,保安接過去,說“找到新工作了?”她說“嗯”。保安點了一下頭,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椅背是黑色的人造革,裂了,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墨綠色外套搭在上面,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她走出超市後門。巷子裡,橘貓從垃圾箱上跳下來,跟了她幾步。她停下來,蹲下去,伸出手。貓的鼻子湊過來,溼的,涼的,在她指尖上碰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尾巴豎得高高的,尾巴尖彎成一個小問號。她看著那個問號消失在巷口。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左膝。
超市的工作是她在三天前辭的。不是找到了更好的,是收銀臺的小姑娘告訴她,有人在顧客群裡發了她的照片。不是張偉發的那九張,是別人拍的——她蹲在貨架前面搬醬油,側臉,血痂在日光燈下很明顯。照片下面有人問“這不是那個孫倩嗎”。有人回“就是她”。有人回“好慘”。有人回“活該”。群訊息她沒看到,小姑娘截圖給她看的。她把截圖刪了,說“謝謝”。第二天交了辭職信。不是怕被認出來,是不想給超市添麻煩。店長挽留了一句,她說“己經找好了”。沒有找好。她把信封裡剩下的錢數過,還能撐半個月。半個月夠她找到下一份工作。
她在出租屋裡躺了一天。天花板上的裂縫從燈座爬到牆角。她的眼睛跟著那道裂縫走,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晚上,隔壁的電視聲傳過來,放的是晚間新聞。主持人說本市某教育基金資助了第十二個貧困孩子。她聽著,翻了個身。枕頭底下,兩千八百塊壓著紅色棉襖,紅色棉襖貼著出生證明,出生證明貼著離婚證。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本離婚證。棗紅色的,塑封過了,燙金的字在黑暗裡摸不出來,但她記得它們的位置。“離婚證”三個字,橫著排的,金字。她把證抽出來,放在枕頭上面。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棗紅色封面上。燙金的字在月光裡是銀色的。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塞回去,塞進枕頭最裡面,貼著牆壁的那一側。像把一件不再需要隨身攜帶但也不能扔掉的東西,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奶茶店的招聘啟事貼在人民路中段的一根電線杆上。粉紅色的紙,A4大小,邊角撕得不齊,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招聘店員,女,45歲以下,月薪3500,包吃。”字是圓珠筆寫的,被人用記號筆描過一遍,描粗了。“包吃”兩個字下面畫了兩道橫線。孫倩站在電線杆前面,把那張紙看了兩遍。地址是人民路往南,過了趙莉莉的美容院再走兩百米。她把地址記在手機備忘錄裡。螢幕裂縫從右上角爬到左下角,把“人民路”的“民”字切成兩半。她按滅螢幕,往南走。
經過美容院的時候,玫瑰金的招牌還亮著。門口的易拉寶換了新的,上面是趙莉莉的新照片——頭髮剪短了,齊耳,染了栗色。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著。嘴唇塗的是新色號,比豆沙色更紅,比正紅色更暗,像凝固到一半的血。她沒有往美容院裡面看,從易拉寶旁邊走過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鞋底那塊被水滲溼過的襪子早就乾透了。走了兩百步。奶茶店夾在一家炸雞店和一家手機貼膜店中間,門面很窄,寬不過兩扇玻璃門。門頭上掛著一塊燈箱招牌,白底綠字——“遇見奶茶”。燈箱的綠色在十二月的太陽裡是翠翠的、鮮鮮的綠,像超市裡新鮮蔬菜區照著的那個燈的顏色。
她推開門。門是玻璃的,推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摩擦的聲響,像一隻很小的鳥在很遠的地方叫了一聲。店裡很小,窄長的一條,靠牆一排卡座,紅色人造革面,坐墊塌著,被人坐了很多年的塌。最裡面是櫃檯,檯面是不鏽鋼的,擦得很亮。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女人,西十多歲,燙著短短的小卷,貼著耳根。穿著一件白色圍裙,圍裙胸口印著店名——“遇見”。她正低頭切檸檬。刀是不鏽鋼的,刀刃上有細密的齒。檸檬在她刀下變成薄薄的、半透明的片,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她把切好的檸檬片碼進不鏽鋼料盒裡,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副被反覆洗過的撲克牌。
“老闆。”孫倩站在櫃檯前面。帆布包的帶子從肩膀滑到臂彎,她往上拽了一下。
女人抬起頭。她的眼睛是單眼皮,眼尾往上挑著,被歲月磨鈍了挑的弧度,只剩下一點點餘勢。像刀用久了,刀刃還在,刀尖沒了。她看著孫倩,目光從孫倩臉上的血痂移到她手腕上的水泡癟痕,移到帆布包上那顆塑膠小草莓,移回她的眼睛。看了幾秒。“做過奶茶嗎。”孫倩說沒有。她把檸檬刀放下,刀刃上的檸檬汁在燈光下亮了一瞬,她用圍裙擦了擦手。“手伸出來。”孫倩把手伸出去,攤開,掌心朝上。掌根的水泡痂,手指上的繭,醬油瓶底磨出來的淡黃色厚皮,被料酒瓶劃破之後結了疤的那道細線。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問這是什麼,沒有問怎麼弄的。只是說:“明天來上班。早上七點半。”
她叫周蕙。蕙蘭的蕙。蘭花的一種,春天開,黃綠色,花瓣上有紫紅色的斑點。她說是她媽取的,她媽在菜市場賣了三十年豆芽,不認得幾個字,從一本臺歷上翻到的。檯曆是豆芽攤對面賣調味品的老闆送的,每一頁印一種花,一月水仙二月玉蘭三月桃花西月牡丹五月蘭花。她是五月生的,那一頁印著蕙蘭。她媽就用了那個字。她說到“我媽”的時候,手裡正在煮珍珠。珍珠是黑的,在沸水裡翻滾,她用長柄勺子慢慢攪,順時針攪三圈,逆時針攪兩圈。攪完把火關了,蓋上蓋子。悶。她說珍珠要悶,不能一首煮,煮過了就爛了,爛了就沒有嚼勁。悶的時間要剛好,太短芯是硬的,太長外面粉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鍋蓋邊緣冒出來的白汽,像在說珍珠,像在說別的。
孫倩第一天上班,學煮珍珠。周蕙把長柄勺子遞給她,說“順時針三圈,逆時針兩圈。攪勻了就關火,蓋上蓋子悶。悶多久看鍋邊這張紙。”爐子上方的瓷磚牆上貼著一張紙,被蒸汽燻得捲了邊,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大珍珠悶八分鐘,小珍珠悶六分鐘。字是周蕙寫的,筆畫很重,紙面被圓珠筆尖壓出凹痕。孫倩把手機拿出來,設了八分鐘的倒計時。手機螢幕的裂縫從右上角爬到左下角,倒計時的數字在裂縫裡一跳一跳。
她攪珍珠的時候,蒸汽從鍋邊湧上來,撲在她手背上。燙。不是那種立刻縮手的燙,是溼溼的、潮潮的、貼著皮膚往毛孔裡鑽的燙。她沒縮。超市倉庫裡搬了幾個月的醬油醋料酒,手掌磨出了繭,手背還是嫩的。蒸汽撲上去,嫩的那面先紅。紅了一小片,從虎口蔓延到手腕。周蕙走過來,把她的手從勺子柄上拿開,拉到水龍頭底下。涼水衝上去,燙紅的那片在涼水裡變成更深的紅,然後慢慢褪成粉紅。周蕙沒有說話,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管燙傷膏,白色的,鋁皮包裝,擠出來是半透明的啫喱狀。她用手指把啫喱抹在孫倩手背上,抹得很薄,很勻。像她切檸檬一樣勻。
“以前做什麼的。”她問。孫倩說超市理貨。周蕙點了一下頭,把燙傷膏的蓋子擰回去。“我像你這麼大,在服裝廠踩縫紉機。踩了六年。”她把燙傷膏放回圍裙口袋,從牆上取下另一把長柄勺,繼續攪珍珠。“後來廠子倒了。我離了婚,帶著女兒,沒有一分錢。”珍珠在沸水裡翻滾,她用勺子順時針攪了三圈。“走錯路不可怕。”逆時針又攪了兩圈。“可怕的是不敢重新走。”她把火關了,蓋上蓋子。鍋蓋邊緣冒出一圈細細的白汽,被她手掌扇開。“我當年也被人騙過。騙光了。連我媽留給我的一對銀鐲子都騙走了。”她把定時器擰到八分鐘。定時器是機械的,擰的時候發出“咔咔咔”的齒輪聲,像一隻很小的鐘在喉嚨裡咳嗽。“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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