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定在週五下午西點。陽光從香樟樹的縫隙裡漏下來,把碎木屑地面照成一地斑駁的金。幼兒園門口停滿了車。沃爾沃、賓士、寶馬、奧迪,還有一輛陳默叫不出名字的銀灰色電動車,車門像翅膀一樣往上翻著。穿米色風衣的媽媽們三三兩兩走進去,手裡拎著印有外文logo的紙袋。穿襯衫的爸爸們跟在後面,手機貼在耳朵上,聲音壓得很低,在談一些陳默聽不懂的名詞。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陳默今天穿了一件灰色T恤,深色休閒褲,帆布鞋。都是安安幫他挑的。安安在萬匯城童裝店給他選完小熊衛衣之後,拉著他的手走到男裝區。“爸爸也要買新衣服。”他站在一排T恤前面,仰著頭看了很久,最後指了一件灰色的。“這件。”陳默問為什麼。安安說:“因為和爸爸工裝的顏色一樣,但是新的。”他把“新的”兩個字咬得很重。西歲的孩子,說不出“念舊”這個詞,但他知道爸爸習慣了灰色。他給爸爸選了一件和舊工裝一樣顏色的新衣服。陳默把那件T恤買下來了。現在穿在身上,棉質很軟,標籤剪掉了,安安剪的,歪歪扭扭的。
“陳先生,西點了。”老周的聲音從前座傳過來。
陳默推開車門。香樟樹的葉子在他頭頂沙沙響。陽光落在灰色T恤上,把那種灰照得比工裝的灰淺一些,像陰天和晴天的區別。他走進幼兒園大門。碎木屑在帆布鞋底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教室裡己經坐了不少家長。椅子是給大人準備的,摺疊的,貼著孩子的名字。安安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窗外的香樟樹枝葉幾乎探進來。椅背上貼著“陳念安”三個字,是安安自己寫的。陳字少了一橫,念字的心字底寫反了,安字最正常。陳默在椅子上坐下來,膝蓋頂著課桌的抽屜。抽屜裡放著安安的蠟筆盒,盒蓋沒蓋嚴,露出一截藍色的筆頭。
他旁邊的椅子貼著“林悠悠”。一個扎丸子頭的女人坐在那裡,米色真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隻很細的腕錶。她朝陳默點了一下頭。陳默也點了一下頭。她沒有說話,低頭看手機。手機殼是粉色的,背面印著一個卡通女孩。教室裡陸續坐滿了。陳默數了數,十五張椅子,十五個家長。女人比男人多,穿襯衫的比穿T恤的多。他坐在靠窗的角落裡,灰色T恤,帆布鞋。沒有人跟他說話。
但他聽見了竊竊私語。從他右後方傳來的,兩個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被教室裡的背景音裹著。但他聽見了。
“那個就是陳默?熱搜上那個?”一個說。
“哪個?”另一個問。
“淨身出戶中獎十億那個。靠窗,灰色T恤。”
短暫的沉默。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
“他前妻是萬匯城那個店長?聽說離婚的時候把他趕出去的。”
“連孩子都不要。現在好了,全城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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