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過之後,穗香想起什麼,站起身來,走到牆角那隻舊木箱前,蹲下來開啟箱蓋,從裡面取出一個油紙包。她把油紙包捧過來,放在永年面前,一層一層地開啟。
包在油紙裡的,是一疊疊整整齊齊的信件。有的是信封,有的只是一張摺好的紙。紙張的顏色新舊不一,有的己經微微泛黃卷邊,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摺痕。
“這是你寫回來的信。”穗香輕聲說,“一共十一封。從你剛走的時候寫的第一封,到後來在湖南後方醫院寄回來的最後一封,我都留著,一封也沒有丟。”
永年愣了一下,伸手輕輕拿起最上面那封信。那是他剛到前線時託人帶回來的第一封,信封上的字跡還帶著少年人的方正和拘謹。他把信封翻過來,看到背面有一行小字:內有平安家書,託寄梅州承德樓鍾門穗香收。
“你寫回來的信,我每封都讀了好幾遍。”穗香說,“讀完了就放回這個油紙包裡。後來信斷了之後,我又把它們拿出來,一遍一遍地讀,想著你還在某處好好活著,讀完心裡就能踏實一些。”
永年垂著眼,看著那些被儲存得平平整整的信件,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他伸手拿起另一封信,拆開來看,那是他在戰地醫院裡寫的。信不長,字跡有些潦草,寫的是他左臂取彈片的經過,末了還說“我一切都好”“勿掛念”。他撤回到後方部隊,在轉移途中丟了負傷後的訊息,整整半年沒有再寄出過信。
穗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道:“你失聯的那半年,我天天去祠堂。後來有個你的部下路過梅州,幫人捎信,他找到圍屋來,把那枚炮彈殼做的護身符交給我。他說你受了重傷,己經轉移到後方醫院,讓我放心。”
永年愣了一下:“那枚炮彈殼做的護身符……你收到了?”
穗香點點頭,起身走到裡屋,從一隻小木匣裡拿出那枚被磨得光亮的炮彈殼,遞給他。永年接過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那枚炮彈殼只有小指頭那麼長,是他剛入伍時親手打磨的,上頭還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鍾”字。他在戰地醫院的時候,讓戰友幫忙把它帶出來,又託人往家裡捎——他想著,如果自己回不來了,好歹有一樣東西能代替自己,陪在家人身邊。
“你就用這個東西,騙了我半年。”穗香的語氣像是埋怨,眼底卻帶著笑,“我日日擔心你,卻原來這玩意兒比你回來得還早。”
永年輕輕摩挲著那枚炮彈殼上刻著的“鍾”字,喉嚨有些發緊:“我怕你在家裡等得心慌,就讓人先把東西帶回來了,想著你看到它踏實一些。誰知道……”
“誰知道我更擔心了。”穗香接話道,“我還以為是你出了事,才把遺物託人帶回家。”
永年一時語塞。他確實沒有想那麼多,當時只想著給她一個念想,卻沒有想到,在那樣兵荒馬亂的年月裡,一件死物被千里迢迢地派回家裡,更像不吉利的“遺物”。他想道歉,卻不知從何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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