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填回去
天機閣來的人比秦耀描述得還安靜。兩個修士,一男一女,年紀都在西十上下,穿著同樣的深灰色短褐,腰間掛著同樣的工具袋。女修的髮髻上彆著一枚黑色的骨簪,男修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像是常年在地底工作,連針腳都來不及換。他們沒有打招呼,也沒有寒暄,只在礦道入口處各自放下工具箱,一個蹲下來檢查石壁的紋理,另一個在測量靈氣滲漏的流速,手指在靈盤上勻速移動,記錄刻度間隙的擺動幅度。白靈想幫忙,被秦耀攔住了。“讓他們自己來。他們幹這個幹了一輩子,比你熟練。”白靈便沒有再往前,退到礦道口外的石堆旁坐下來。小年蹲在她腳邊,像是為了跟她一起保持距離,把自己擱在石屑和碎影之間,尾巴輕輕搭在她鞋面上。
女修最先開口。她蹲在那道赭紅色印記前面,用手指沿著印記的邊緣緩緩摸了一遍,像在撫摸一件舊物的斷口。“不是裂縫。”她說,“是舊陣基的接縫處鬆了。靈氣從接縫裡滲出來,滲得久了,把周圍的石頭泡軟了。不是陣壞了,是陣老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了就得補。跟房子一樣,住久了總得修瓦。”她的語氣很平,說完就轉過身,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布袋,解開繫繩,裡面是一把深灰色的碎石。男修接過去,開始鑿除接縫邊緣己經被靈氣泡酥的舊石層,動作極其細緻,每次只鑿掉薄薄一層,像在剝一片很脆的樹皮。鑿下來的石屑落在地上,顏色比周圍的岩石深,像是被靈氣泡透了的沉木。
白靈坐在石堆上沒有走,看著他們一鑿一鑿地清除那些己經被靈氣浸潤多年的石屑。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坐著。小年蹲在她腳邊,耳朵朝著礦道深處,像是在替她監工。那些被鑿落的石屑在暮色中紛紛墜落,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灰黑色的細沙,像被時間篩過一遍的舊砂。
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臨近收工時,女修站起來,把鑿刀擦乾淨,放回工具箱,對白靈說:“明天要往接縫裡嵌靈石。嵌之前得先把接縫完全晾乾。今晚不能有人進礦道。”白靈點了點頭,說好。兩位修士收拾好工具,沿著礦山小路往下走,很快被暮色吞沒。白靈沒有立刻回去,蹲在礦道入口處,看著那堆被鑿落的石屑出神。她伸手捏了一點,指腹輕輕碾開——觸感和普通石頭不一樣,比普通石粉細膩,摸起來像打磨過的骨灰。
那天夜裡,她沒有關分號的門,像是要讓風替她守著礦山那邊的動靜。小年趴在門檻上,耳朵豎著,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動紙頁和燈影。白靈坐在櫃檯後面,把賬本翻到空白頁,在紙上畫了一道簡單的線,像礦道入口的輪廓,又像那道裂縫閉合前留下的細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透,兩位修士就來了。男修揹著一捆嵌石,女修拎著一桶靈墨。他們把工具在礦道入口處一字排開,嵌石是黑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像是按照同一個尺寸反覆雕琢過的。女修蹲在接縫旁邊,把第一塊嵌石放進去,用手指壓了壓,又取出來,用小鑿刀把接縫邊緣修整了一下,再重新放進去。這次剛好貼合,不鬆不緊,像是原本就長在那個位置的。男修在另一邊調變靈墨,把幾種粉末按比例混入液體,攪拌時發出一股極淡的草藥味,不是苦,是澀,像乾燥的樹根被研碎後泡在水裡的氣味。
白靈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只是遠遠看著。整個上午,女修都在往接縫裡嵌石頭,嵌一塊,退半步端詳片刻,確認位置沒問題,再嵌下一塊。她的動作不急不慢,像在寫一封需要反覆斟酌的長信。白靈注意到她嵌石頭的時候會先用手心焐一會兒再放進去,像是要讓嵌石的溫度與舊巖壁的溫度一致。她問了一句為什麼要焐。女修頭也沒回:“溫差太大,嵌進去會松。鬆了,靈氣還是會滲。焐熱了,它才能和舊石壁長在一起。”
中午,女修停下手中的活,坐在礦道入口外側的臺階上喝水。白靈遞給她一個幹餅,她接過去,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像是牙齒不太好了。男修在另一邊整理嵌石,把剩下的石頭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排列得整整齊齊。白靈坐在臺階下,小年蹲在她旁邊,也安靜地坐著,像在陪她一起等那道裂縫在靈墨和石粉中重新癒合。她伸手摸了一下小年的後頸,小年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把下巴擱在她腳背上,替她分擔了一段無聲的時光。
下午,女修開始描靈墨。她用的是一支筆桿細長、筆尖極窄的毛筆,筆尖蘸了靈墨之後,在嵌石與舊巖壁的接縫處一筆一筆描過去。墨跡滲進石縫之後,顏色由深變淺,像被石頭吸進去了一樣。描到一半時她停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轉頭看了白靈一眼:“你看得見嗎?”白靈搖了搖頭。女修說:“那你看不見最好。靈墨描的時候不能被打斷,也不能被風吹。風會把墨吹偏,偏了靈氣就會走岔。你們坐遠一點。”白靈沒有說話,站起來,退到礦道入口外側的石堆旁。小年也跟著她退過去。兩人一狐在石堆旁坐下,像三塊被風裹在一起的舊石片,安靜地等待著那道裂縫被重新填滿。
天快黑的時候,女修放下筆,把筆桿在靈墨桶邊緣颳了一下,又檢查了一遍描過的墨線,像是驗收一件完工很久的作品,最後確認沒有遺漏,才退後半步,看著那道被嵌石和靈墨重新封合的接縫。“好了。”她說,“等墨乾透就行。明天早上可以進人。”她沒有再多說,把工具收進工具箱,和男修一起走了。白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被修復過的石縫,嵌石與舊巖壁己經融為一體。她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觸感涼而幹,像是巖壁上生出了新的紋路,結了一層看不見的痂。
第二天一早,韓執事來驗收。他蹲在那道印記前看了很久,又用手掌貼上去試了試溫度,像是在感受一道創口是否縫合得夠緊。他站起來,衝兩位修士點了點頭,說:“可以了。”男修背起工具袋,女修拎起靈墨桶,沿著礦山小路往下走,沒有回頭,像兩滴墨汁被山風吹散,連同他們留下的紋路和等待,一併浸入石頭深處。韓執事站在礦道入口處,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礦山小路拐角,才轉回來對白靈說:“陣基穩住了。三十年之內不會再滲。三十年後,需要重新描一遍靈墨,換一批嵌石。不是大事。”白靈聽了,點了一下頭,像是把“三十年”這三個字接過來,摺好,放進心裡一個不會輕易遺忘的地方。她沒有追問三十年之後的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己經被修補好的印記,彷彿在和它一起等待下一個三十年到來時,還能認得彼此。
那天傍晚,老李頭帶著幾個礦工來了。他們站在礦道入口外,朝裡面望了一眼,沒有進來,只是遠遠看了一會兒。老李頭蹲在臺階上抽了一袋煙,抽完了,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站起來:“白姑娘,明天可以下井了?”白靈說可以。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渠挖好了,裂縫填上了,鎮上的老人保也簽了。你到我們青石鎮來,做成了這麼多事,比我們自己這些年幹成的都多。”說完,他邁步走進暮色裡,礦靴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像是丈量著那些被她填平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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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名:花海下的魔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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