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珍沒有說話,只是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低下頭,繼續看他的《莊子》。但陸錚注意到,王士珍翻書的那隻手,微微抖了一下。
袁世凱繼續往前走。他走過一個又一個將領,有些人他停下來拍一下肩膀,有些人他點一下頭,有些人他只是看一眼。走到陸錚面前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陸錚挺首腰桿,目光平視。袁世凱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拍他的肩膀。他只是看著,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陸錚站在原地,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三秒鐘,一個點頭。沒有叮囑,沒有交代,沒有“你是我最看好的年輕人”。但在這一刻,這個點頭比任何話都重。
袁世凱走到火車門前,停下來,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站臺上的所有人。
風從站臺的另一頭吹過來,吹動他長袍的下襬,吹動他瓜皮帽上的紅結。蒸汽從火車輪下冒出來,在他身邊繚繞,像一層薄紗。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然後他轉過身,上了火車。
火車汽笛長鳴,一聲,兩聲,三聲。車輪開始轉動,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像一個人在泥濘中邁步。站臺上,幾十個北洋將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人揮手,沒有人喊話,沒有人追著火車跑。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列火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鐵軌在車身後閃著寒光,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站臺上安靜了很久。
段祺瑞第一個轉身。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大步走出站臺,翻身上馬,策馬而去。他的背影很首,很硬,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馮國璋第二個轉身。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後低著頭走了。他的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王士珍第三個轉身。他把《莊子》夾在腋下,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他的腳步很慢,很穩,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其他將領陸續散去。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沉默不語,有人嘆氣,有人搖頭。站臺上漸漸空了,只剩下蒸汽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只剩下鐵軌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暗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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