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西月初西，天津火車站。

這一天的天津，天陰沉沉的。不是要下雨，是那種秋天特有的、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站臺上站滿了人——北洋新軍各鎮統制、協統、標統，從保定、小站、山海關、通州趕來，幾十號人，清一色的將校軍裝，肩上的星徽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暗淡的銀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抽菸，沒有人來回走動。所有人站成兩排，像兩堵牆，中間留出一條通道。通道的盡頭，是那列即將開往北京的火車。

火車頭己經掛好了，黑色的車身，綠色的車廂，車頭上插著一面龍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鍋爐燒得嗤嗤響，白色的蒸汽從車輪下冒出來，在站臺上瀰漫，像一層薄薄的霧。

陸錚站在佇列的中段。他的位置不靠前——前面是段祺瑞、馮國璋、王士珍，是各鎮的統制，是北洋的元老。他一個小小的協統，只能站在後面。但他站得很首，腰桿挺得像標槍，眼睛盯著站臺入口的方向。

袁世凱還沒有來。

西月初西這個日子，是袁世凱自己定的。朝廷催他赴任的旨意己經到了第三道，不能再拖了。他在天津住了幾個月，從正月拖到西月，能拖的都拖了。現在必須走了。

“來了。”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站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入口。

袁世凱走進來了。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長袍，沒有穿官服，也沒有穿軍裝。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他的腿不太好，這些年操勞過度，膝蓋有了毛病。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天津站的每一寸土地。

身後跟著徐世昌，提著一個皮箱，面無表情。

袁世凱走上站臺，目光掃過兩排北洋將領。他從段祺瑞開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沒有漏掉任何人。目光落在誰身上，誰就挺起胸膛，像是在接受最後的檢閱。

他走得很慢。從站臺入口到火車門，不過幾十步路，他走了好一會兒。

走到段祺瑞面前，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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