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薺菜餛飩。他嚼得很慢。嘴裡是薺菜的清香和蝦皮的鹹鮮，但他心裡在想的是另一碗飯。兩年前，他在醫院走廊裡蹲著啃涼饅頭。隔壁床的家屬遞過來一份盒飯，他搖頭說吃過了。其實沒吃過。但他當時覺得，接受別人的東西是軟弱。後來修車師傅遞給他那西十塊錢和半根菸，他接了。那是他第一次學會接受。今天這碗餛飩，是小雨自己點的。她學會了不再省。

下午三點。

林越帶小雨去了一趟老宅。車停在巷口，走路進去。巷口的泡桐樹下，那幾個下棋的老頭還在。穿白背心的老頭看見林小雨，手上拿著一枚棋子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下。他認出了她。她小時候每天放學都從這棵泡桐樹下走過，揹著書包，扎兩個羊角辮。老頭衝她喊了一聲“小雨”，她回頭笑了一下。

老宅院子裡，柿子樹修過枝之後長出了好幾片新葉，嫩綠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光。青石板剛鋪好，縫隙裡還殘留著水泥灰。趙長順正蹲在牆邊收工具，看見林小雨進來，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他的表情和巷口那個老頭一樣——認出了她，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他只說了兩個字：“出院了。”

“出院了。”小雨說。

趙長順看著她，然後又蹲下去，繼續收工具。收了兩下，忽然停住，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你哥給你留了最好的一間房。二樓朝南。窗戶外頭就是這棵樹。”

“我知道。”小雨走到柿子樹下，仰頭看著樹冠。陽光從枝條間漏下來，在她的帽簷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這棵樹比我小時候看到的小了。”

“不是樹小了。是你長大了。”趙長順把扳手放進工具箱，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你爸當年種這棵樹的時候，還沒你。他說這棵樹替他看著你們。他看著了。”

林小雨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溫熱，被午後的太陽曬得發暖。她的手指觸到一道陳舊的刻痕——林越十歲那年父親握著他的手刻的身高線。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林越9歲”。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認出來。

“爸種這棵樹的時候，”她說，聲音很輕，“是想讓它替他和媽陪著我們嗎。”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趙長順站在牆邊，手裡拿著一個扳手，半晌才開口。

“不是替。是替他看著你們。柿子樹命長，能活一兩百年。等你哥老了，你也老了，這棵樹還在結柿子。到時候你們在樹下坐著，你爸就在樹裡面。”他把扳手放進工具箱，合上蓋子，“我去隔壁工地了。你們慢慢看。”

趙長順拎著工具箱走出院子。林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後走到妹妹旁邊，和她並肩站在柿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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