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還沒亮，石頭就站在了井口。

這是他從“臨時幫忙”變成“半個礦工”的第十一天。前十天他跟著啞巴叔下井，在採煤西隊攉煤、清溜子、搬支柱，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好幾層，又結了痂，又磨破。李滿倉說他“有股子犟勁兒”，隊裡其他礦工也不再拿他當娃娃看了。

但每天早上站在罐籠門口的那一刻，他還是會怕。

罐籠是鐵皮焊的，一米五寬，兩米五長，一人多高，像一隻鐵籠子掛在鋼絲繩上。一次能裝二十來個人，人擠著人，肩膀挨著肩膀，礦燈碰著礦燈。石頭站在最裡頭，背靠著冰冷的鐵壁，面前是一排黑乎乎的背影。

啞巴叔站在他旁邊，把一隻粗糙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鈴響了。

罐籠猛地一沉，石頭覺得自己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然後又猛地往下墜，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去。他的腳離開了地面——不，沒有離開，是身體變輕了，輕得像一片樹葉。他緊緊抓住旁邊的扶手，指節發白。

罐籠加速下墜，風從頭頂灌進來，嗚嗚地叫，吹得安全帽上的礦燈線啪啪作響。石頭閉上眼睛，耳朵裡全是風聲和鋼絲繩在滑輪上摩擦的吱嘎聲。

這就是失重感。

他下過十次井了，但每次罐籠下墜的那一刻，他還是會怕。不是怕死，是怕那種身體不受控制的感覺。在矸石山上，他的腳踩著地，哪怕坡再陡，心裡是實的。在罐籠裡，他的腳踩不著地，心裡是空的。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石頭睜開眼，是李滿倉。李滿倉站在他旁邊，嘴裡叼著一支沒點的煙，衝他笑了笑。

“怕？”

石頭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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