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去買紙。白的黃的，疊好了帶過去。”

石頭把礦燈接過來，掛在腰帶上，站在視窗前面，手攥著礦燈的帶子：“陸雪琪，啞巴叔走的時候，跟我說了西個字。”

“啥？”

“好好幹。”

陸雪琪看著石頭，從窗口裡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白，軟，涼，石頭的黑，糙，熱：“石頭，你記住了就好。”

“記住了。”

追悼會那天，食堂變了樣。

老魏頭把白布掛在牆上，罩住那些煙熏火燎的油漬，白布是新買的，扯了兩丈，在牆上鋪開，像一張巨大的宣紙。桌子上擺著啞巴叔的遺像——不是特意照的，是從礦上檔案裡翻出來的，黑白證件照，穿著舊軍裝，嘴角帶著一絲笑。照片是黑白的，但他的眼神是活的，他看著食堂裡的每一個人，像是要說點什麼，又忍住了。

花圈擺在遺像兩邊，是陸雪琪疊的，白色和黃色的紙花，用鐵絲串在一起，圍成兩個圈，擺在桌子兩邊。桌上還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茶，茶葉沉在底下，茶水是淺黃色的，還冒著熱氣。那是啞巴叔的搪瓷缸子，石頭從墳前拿回來，用布擦乾淨了又放回去的。

秦大爺拄著鐵棍，站在遺像旁邊，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劉鐵軍站在第一排，穿著那件藏藍色的中山裝，沒抽菸。李滿倉站在他身後，老宋站在李滿倉旁邊，老葛、趙鐵錘、孫胖子、周志強、張建國、王德勝，採煤西隊和青年突擊隊的人，站了七八排。孫寡婦、老王頭、老孫頭，殘煤回收班的人，站在右邊。老魏頭繫著圍裙，站在門口，陸雪琪站在他旁邊，懷裡抱著那疊剩下的紙花。家屬區的人來了，燈房的女工來了，食堂的小王來了，連傳達室的老頭也來了。食堂裡站了五六十個人，沒人說話，沒有咳嗽，沒有交頭接耳。空氣裡瀰漫著煤塵和紙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種正在散去的香。

“開始吧。”劉鐵軍朝石頭點了點頭。

石頭走到前面，站在遺像旁邊。他手裡沒有稿子，攥著一塊煤，烏黑髮亮的明煤。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煤，又抬起頭，看著下面的人：“啞巴叔走的時候，跟我說了西個字——好好幹。他沒說別的，就這西個字。但這西個字，夠我記一輩子。”

“啞巴叔不會說話，但他的字寫得好。他寫了好多張紙給我，教我修溜子、修皮帶、修風鑽。他說修東西不能急，心急了手就亂，手亂了東西就修不好。他說井下的事記住三樣——聽頂板、看煤壁、數炮響。記住了，命就丟不了。他寫過的每一張紙我都留著，壓在枕頭底下，跟花紋煤放在一起。他是啞巴，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比別人的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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