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散了以後，石頭沒走。

食堂裡的人都走了，秦大爺拄著鐵棍，老宋一瘸一拐的，老魏頭解下圍裙，陸雪琪把剩下的紙花收進布袋子，都走了。食堂裡只剩下石頭一個人。遺像還擺在桌上，啞巴叔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笑很輕，像風從矸石山那邊吹過來，吹到一半就散了。石頭站在遺像前面，把搪瓷缸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又把軍功章從另一個兜裡掏出來，放在搪瓷缸子旁邊。軍功章是銅質的，五角星的稜角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他把紅布展開鋪在桌上，把軍功章放在紅布中間，又拿起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他想起啞巴叔寫的那張紙條——他是在櫃子最底下一件軍大衣的夾層裡發現的。那天石頭在單身樓收拾啞巴叔的遺物，把舊軍大衣從櫃子裡拖出來，抖了抖，一張紙條從夾層裡飄出來，落在地上，紙邊發黃，折了好幾道。他撿起來展開，字跡工工整整，像印出來的：“石頭，軍功章留給你。別供著，戴著。替我看看，這個世界，我還沒看夠。”紙條底下沒有日期，沒有署名，但那筆跡石頭認得——啞巴叔寫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寫的，也許是他知道自己病重之後，也許是他剛來礦上沒多久就寫了，也許是他每一次覺得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都拿出來看一眼，看完又疊好塞回去。石頭把那張紙條看了好幾遍，疊好，跟啞巴叔寫的其他紙條放在一起。

他站在遺像前面，把軍功章拿起來，銅質涼，硌手。他把軍功章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模糊了，但還能認出幾個筆畫——“自衛還擊保衛邊疆勝利紀念 中央慰問團贈”。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凹凸不平的，像煤壁上的節理。他想起啞巴叔講過的那些事，想起李建國踩空掉進坑裡，想起王軍後背流血還在往前爬，想起張德勝的臉被血糊住再也看不清。那些事他沒有親眼見過，但啞巴叔寫給他看過。每一行字，每一道疤，都在那張舊報紙上。他把軍功章貼在胸口，銅質涼，隔著衣服透進來，像風從矸石山那邊吹過來，穿過衣裳，一首吹到心口上。

“叔，”他小聲說，“你讓我戴著。我就戴著。替你看著這個世界，你看不夠的，我替你看。”

他穿過礦區公路，走到矸石山腳下，上了西坡。啞巴叔的墳在坡中段，幾塊青灰色的石頭碼了一個小堆，石頭旁邊放著一塊烏黑髮亮的明煤，煤面上的石英脈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石頭蹲下來，把軍功章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那堆石頭前面。他把紅布展開，鋪在地上，把軍功章放在紅布中央，銅質五角星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叔，追悼會辦完了。來了好多人，採煤西隊的人來了，殘煤回收班的人來了，劉礦長來了，秦大爺、老魏叔、老宋、陸雪琪都來了。食堂站了五六十個人，你沒白來礦上西年。他們記著你。修過的皮帶、溜子、風鑽，沒人忘得了。”

“叔，我今天才發現你寫了一張紙條，在軍大衣夾層裡放著。你說軍功章留給我，讓我戴著，替你看著這個世界。我收下了，從今天起它就是我的。我會戴著它，不是掛在脖子上讓人看，是揣在懷裡，貼著心口。你打仗的時候，它替你擋過子彈。你轉業以後，它替你記著那些回不來的人。現在我戴著它，替你記著——記著你，記著李建國，記著王軍，記著張德勝。”

他在那堆青灰色的碎石前蹲了很久，首到腿麻了。他站起來，把軍功章從紅布里拿出來，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花紋煤涼，軍功章涼，兩樣東西挨著，像是啞巴叔和父親並排蹲在井下休息。他把紅布疊好，也揣進懷裡。

“叔，我走了。明天來看你。茶給你留著，明天換新的。”

他下山的時候，天邊己經泛白了。走到山腳下，他停下來，沒有回頭。風吹過來，軟軟的，帶著春天的溼氣。他聽見身後風吹過矸石縫的聲音，嗚嗚的，像一個人在哭，又像一個人在笑。他把軍功章從口袋裡掏出來，銅質五角星的稜角在晨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他把軍功章貼在胸口，貼著花紋煤，兩塊冰涼的東西挨在一起，像兩個人握著手，沒有鬆開。石頭把那兩樣東西同時貼在心口，感覺它們像是約好了，要在同一個溫度裡待著。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把軍功章重新放回內兜，往家屬區走去。

那天晚上，石頭把花紋煤和軍功章並排放在桌上，老礦燈擰亮了，燈光昏黃，照在煤塊和銅質的表面上。他用啞巴叔留下的那支英雄牌鋼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不如啞巴叔寫的好看，但每個字都認得：“趙鐵柱的軍功章，陳石頭替他戴著。從今天起，替他看這個世界。”他把紙條壓在煤塊底下，把軍功章揣進懷裡，關了燈，躺下來。窗外矸石山的青煙在月光裡變成了淡藍色，風從西邊吹來，把那些煙拉得很長，像一條沒人走過的路，遠遠地通向看不見的地方。

第二天，石頭戴上軍功章下了井。他把軍功章揣在內兜裡，貼著心口。他不怕丟，也不怕髒，揣在懷裡不會落灰。他站在更衣室鏡子前面，用手隔著衣服按了按那枚軍功章的位置，然後往井口走去。罐籠下墜的時候，他站在老位置上，背靠著鐵壁，眼睛盯著井壁上的電纜和水管。軍功章貼著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心跳一起一伏。他想起啞巴叔說的那句話——“替我看看這個世界，我還沒看夠。”他看過了。井下的煤壁、頂板、溜子、皮帶，他都看過了。他還在看，還會繼續看。

）完章九十五百一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