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是十六組記錄——每一組都包含一個名字、一段描述和一行藥方。他翻到沈星河那一頁，恩師寫著：“病名：天賦天花板。症狀：十五歲時畫出了一幅‘讓人看了就不想死’的畫，之後再也畫不出來。他以為自己能力下降了。實際上是他的目標在那幅畫裡就己經被完成了。藥方：去刷一堵即將被拆的牆。牆拆了，但刷牆的動作留下了。”

蘇敏那一頁：“病名：性格的慣性（迴避型依戀）。症狀：三段婚約都在婚前終止。她以為是對方不合適。實際上是她怕自己被合適的人留下來。藥方：留一盆需要換盆的仙人掌。它不會跑，她必須學會在它活著的時候不把它丟掉。”

陳衛國那一頁：“病名：身體的反叛。症狀：膝蓋和手指在離終點線一步之遙的地方開始失效。藥方：走一段不再以‘到達’為終點的路。路本身不是跑道，但走路的姿勢是。”

他一頁一頁翻下去。周明遠、陸聽瀾、趙建國、顧念、宋遠山、鄭老、周老、宋小滿、何安、何寧、孫明遠、陳衍、吳敏、賀章、周遠航、劉衡、錢程——十六個人，十六組記錄。每一組的藥方都指向同一個核心：“不是讓病消失，是讓病人學會在自己的病旁邊放一把椅子。”十六種病，十六把椅子。它們從不同方向走過來，在各自的道路上停住，最後在同一句話裡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林硯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頁面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行標題：“第十七種。名稱：試圖治癒。症狀：一個人花了西十年想要寫出一句讓人不想死的話。他寫了二十七個開頭，沒有寫到一個結尾。藥方：把那二十七個開頭放在一起，讓人翻開。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會發現那頁是空的。空的那一頁就是他的藥方。”

他讀完那行字之後，把筆記放在臺燈下面，讓光線照著那行字。恩師寫“空的那一頁”的時候，筆尖把紙面壓出了一個淺坑——不是字跡本身的凹陷，是寫完那行字之後，筆尖在最後一筆的末端停了一會兒，留下的一個停頓。那個停頓的位置，在紙張表面形成了一個極淺的凹點。

林硯把那頁紙湊近檯燈，讓側面光從紙面上斜掃過去。那個凹點的深度遠小於紙張厚度，但仍能在逆光中形成一個清晰可辨的投影，大小恰好與一枚回形針彎折後的末端截面相當。他放下筆記，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面。他的視線越過那排畫框，落在牆根下一段尚未被任何畫框覆蓋的空白牆面上——那面牆的底部，有一段被他忽略了很長時間的區域，那裡既沒有畫框，也沒有掛鉤。

他在牆根處蹲下來，用手電筒照向那塊牆面。光線掃過的時候，他看到那面牆上刻著一行字，字跡極淺，像是用鉛筆刀尖劃上去的，然後被一層很薄的灰塵覆蓋過，邊緣己經變得平整。他用指腹沿著那行字的輪廓輕輕描了一遍：

*“第十七種病不是病。它只是一把空椅子，等著有人坐上去。坐上去的人坐下來之後，病就變成了名字。”*

他收回手，把手電筒關掉，在黑暗裡蹲了一會兒。他的膝蓋在硬地面上壓出了一小片被體溫加熱的區域，那片區域的面積不大，但輪廓清晰，跟那把舊木椅的椅面尺寸接近。他站起來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那行刻痕邊緣的位置，確認它的起點和終點的距離與鑰匙柄的寬度在同一區間內。然後他沿著走廊走了出去，穿過活動室，經過錢程留下的菜畦模型，走到玉蘭樹前面。樹上的基準線還在，在夜色裡幾乎看不清了，但樹根旁的土面是平的。

他在那棵樹的旁邊站了片刻，把手電筒對著樹幹的方向照了一下，確認那道基準線並沒有因為樹皮的增厚而消失，它只是變窄了。然後他關掉手電筒，沿著原路返回，在密室的門口停了一步，將手電筒夾在腋下，把鑰匙從口袋中取出，繞了一圈後重新放好。他推門進去，把筆記放回桌面上，然後關掉了檯燈。他在完全暗下來的房間裡站了片刻，確認那片牆上的刻痕在黑暗中仍然保持著自己的邊緣。然後他走出密室，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