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二天回到密室的時候，帶了一把手電筒。

密室裡沒有窗戶，白天和黑夜的差別靠檯燈開關來區別。他打開臺燈之後又把燈關上，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讓手電筒的光重新組織這個空間的輪廓。光線掃過牆角的時候，他發現那排紙箱比他記憶中多了一箱——最底下一隻，被壓在另外三隻下面，露出一截磨損的紙板邊緣。

他把上面三隻箱子移開，把最底下的那隻拖出來。箱蓋上沒有貼標籤，但用鉛筆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寫了一個字：“內”。蓋子開啟的時候，裡面不是資料袋。是散放的速寫紙，尺寸比外間那些素描小一半，像是隨手畫在活頁紙上的。每一頁畫的都是一個人——跟外間那十六幅素描裡的人物一致，但畫風完全不同。那些素描是乾淨的、收住的、像被修改過很多次之後的最終版本。這些速寫是快的、松的、像一個人在觀察的瞬間落筆的產物，線還在畫面上跑著，沒有被收回來。

他一張一張拿出來，按順序排好。第一張是沈星河。速寫裡的沈星河蹲在一堵牆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刷子，背對著畫面，後腦勺有一道因為長時間低頭形成的髮旋。他旁邊放著一隻油漆桶，桶沿擱著一支還沒擰開的顏料管。速寫背面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字跡潦草：“2009年秋，第一次見他。他在刷一堵馬上要拆的牆。他刷得很認真，像是不知道那牆要拆。”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其實知道。但他還是刷完了。”

第二張是蘇敏。速寫裡的蘇敏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揚，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天際線上。她的姿態跟外間那幅素描裡一樣凌厲——但速寫抓住了另一個細節：她的左手放在右臂的肘彎處，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握一段看不見的扶手。背面寫著：“2011年冬，她的辦公室裡沒有扶手。她站著的時候，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臂。那是她自己給自己做的扶手。”底下畫了一條下劃線，下劃線上方寫著：“她不知道她不需要扶手才能站穩。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可以一首扶著。”

第三張是陳衛國。速寫裡的陳衛國正在繫鞋帶。他蹲在一棵樹的陰影裡，雙手拉著鞋帶的兩端，背微微弓著，鞋帶在他手中形成一道尚未收緊的弧線。背面寫著：“2015年春，他在跑步之前會系三遍鞋帶。第一遍松，第二遍緊，第三遍剛剛好。第三遍系完的時候，他的手在自己鞋面上多停了一會兒。他在聽自己的膝蓋。”底下有一行被劃掉又重寫的字：“他不是在聽膝蓋。他是在跟膝蓋商量。”

第西張、第五張……他一張一張看過去。每一幅速寫都記錄著一個人在日常狀態中某個未被修飾的瞬間。周明遠在調琴時微微偏頭，耳朵朝向琴絃的方向；陸聽瀾坐在窗臺前，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方，像是在等什麼落下來；趙建國蹲在地上給女兒繫鞋帶，動作跟陳衛國繫鞋帶時的弧度幾乎一致，但捏鞋帶的方式不同——趙建國用指尖，陳衛國用指腹；顧念站在畫廊裡，側臉朝著牆的方向，那幅畫還沒裝框，靠在牆根；鄭老和周老並排坐在長椅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隻手掌的空隙，但他們的腳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把所有速寫按年份排好。最早的是沈星河——2009年。最晚的是錢程——去年秋天。他按照年份次序一張一張地排列，它們在桌面上依次排開，從2009年一首排到去年秋天，像一面被橫放的時間牆。恩師用了十五年時間畫完這些人。每一張背面都有一行或幾行字——不是診斷，不是評價，只是一段簡單的描述，像是恩師在某個下午見到某個人之後、在離開的路上隨手寫下的。描述的內容各不相同，但它們共享同一個特徵：它們寫的都是“那個人在做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的時候”的樣子。

林硯看著那些速寫。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自己也是這些速寫中的一張嗎？恩師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也畫過他嗎？他翻遍所有紙箱，沒有找到任何一張畫著自己的速寫。但他找到了一頁壓在箱底的摺疊便籤，便籤上只有一行字，用圓珠筆寫的，筆跡比恩師平時更工整：“林硯。我沒有畫你。因為你會有一天自己坐進那把椅子裡。等你坐下了，我再看。”

他把那頁便籤放在桌面正中央，然後重新把那些速寫按照年份收好。他把收好的速寫摞在桌面的另一側，然後從最上面那隻紙箱裡取出一沓裝訂好的筆記。封面上寫著“病非病，乃未愈之語——草稿”，他用手指沿著那行字劃了一次，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的抬頭是一句話：“十六個人，十六種名字。寫出來的名字都是真的，但他們得的病，名字是我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