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沒有回答。

二苟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到兩人之間的空隙大約只剩半臂。他能聞到二苟身上那股汗味混著碎石的粉塵氣息，粗重而實在，跟他從小在霧溪村夏天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吃西瓜的時候一模一樣。“你以前不這樣的。你以前有啥說啥，你說我“蠢”說我“莽”說我“腦子不轉彎”，你啥時候跟我客套過？你現在跟我分這個——你是不是怕了？”

“怕什麼？”

“怕我替你擋一下唄。”二苟咧嘴笑了，但這一次笑容裡面沒有剛才在訓練場上的那種沒心沒肺的歡快，多了幾分他跟人討價還價運輸費的時候才會露出來的耐心。“林哥我知道你在想啥。你怕我衝在前面替你挨一下子。但你想想，你覺醒的是猴子，你跑得快跳得高眼尖手靈，你本來就應該站前面看遠處的東西、盯敵人的動勢、找退路找突破口。我覺醒的是野豬，我長得粗走得慢皮厚肉糙，你要我跟你一樣爬樹翻牆那才叫不對勁。咱們各幹各的，你幹你擅長的，我幹我擅長的。萬一有個啥東西朝你衝過來了你又沒來得及躲——那活該我替你擋啊，誰讓我皮比你厚？這不是“我把命放你後面”，這是讓合適的人幹合適的事。”

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站在暮色裡，粗短的脖頸微微前伸，額頭上的橫向皮紋在最後一抹天光的映照下顯出深褐的顏色。他的右手抬起來拍了一下林楓的肩，拍得偏重，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從小一起長大的男人才會有的那種沒輕沒重的力道，拍得林楓肩膀歪了一下。“走吧去吃飯，我今天被班長撞飛兩回餓得不行了，土豆燒肉沒了我找你。”

二苟轉身走了。背上的鐵背甲在他轉身的動作裡在作訓服底下拱起又平復，灰黑色的角質層邊緣泛著最後一縷日光鍍上的赤銅色。他走了幾步之後發現林楓沒跟上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在暮色裡變模糊了但那個咧嘴的輪廓還在：“愣啥呢走啊！”

林楓跟了上去。他走在二苟身後大約一步遠的位置，視線落在他後背上那片灰黑色的鐵背甲上。那片硬皮在完全暗下來的天光裡幾乎看不清楚了，但它的輪廓還在，在林楓的視野裡清晰得像用炭筆描過了一遍的邊線。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碎石場邊上二苟說的那句話，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午了，像一塊被反覆翻看的石頭，翻來覆去每一面他都看過了。他看到的那一面不是二苟的莽撞，不是他的沒心沒肺，不是他咧嘴笑的憨厚樣子。他看到的是一個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和別人的位置，然後說了一句“各幹各的”，說這句話的時候連猶豫一下都沒有。

晚飯的時候林楓坐在食堂角落的長條凳上吃饅頭。二苟坐在他對面，左邊腮幫子鼓著包，嚼著土豆燒肉裡的土豆塊，嚼得腮幫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的。他那層鐵背甲在食堂的白熾燈底下終於顯出了全部細節——灰黑色的角質層表面佈滿了橫向的溝槽，跟額頭上的皮紋是同一種紋理邏輯，只是深度和密度更大，像一塊被反覆切削過的鐵板表面留下的刀痕。溝槽底部顏色更深，幾乎純黑，而凸起的脊線部分則是灰中帶褐的色澤，整體看過去像一片被歲月磨損過的舊甲片。

“二苟。”林楓把饅頭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過去。

“嗐，我這兒有。”二苟晃了晃自己面前那盤菜己經見底了但是還剩了兩個饅頭，“你吃你的。”

林楓把那一半饅頭放在二苟的餐盤邊沿上。二苟低頭看了一眼，沒再推，伸手拿起來咬了一口，腮幫子又鼓起來了。

食堂裡的燈管發著偏白的熒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失了一層自然的膚色。林楓坐在那裡看著對面二苟埋頭吃東西的側影，看著他那顆短粗的後腦勺和脖子之間幾乎連成一體的線條，看著他從後頸延伸到衣領底下的那一截灰黑色硬皮在燈光下的色澤。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小時候在霧溪村，夏天在河裡游泳，二苟總是遊在前面帶路，他水性好能一口氣憋三西十秒，每次潛下去之後再冒出來的時候都會回頭看他有沒有跟上來。那時候二苟的後腦勺也是短短一截，脖子粗粗的，在水面上冒出來的時候像個煮過的土豆浮在河面上衝他咧嘴笑。

二十年後那顆後腦勺還是一樣的形狀，只是多了一層鐵背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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