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他開始正式收錢。
道北街的早晨,來得比別處晚。捲簾門一扇一扇開啟,像一排慢慢睜開的眼睛。第一個開門的還是那個修鞋的瘸子,他把馬紮支好,把工具一件一件擺開,從麻袋裡掏出一卷用皮筋紮好的鈔票,放在鐵掌盒子旁邊。
麻稈走過去的時候,瘸子沒有抬頭,只是用下巴朝那個盒子點了一下。麻稈蹲下來,拿起那捲錢,沒數,揣進兜裡。“下個月月底。”瘸子說“知道了。”麻稈站起來,繼續走。
第二家,小賣部。老頭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個信封,信封口用漿糊糊住了。麻稈走過去,他把信封遞過來,沒有看麻稈的眼睛。麻稈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差不多,沒拆。“下個月,還是月底。”他說完走向了下一家。
理髮店門開著,女老闆正在掃地。她看見麻稈走過來,掃帚停了,轉身從收銀臺的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臺面上,推過來。麻稈拿了,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一家一家走,二十七家店。有的把錢準備好了,放在臺面上、抽屜裡、鐵皮盒子中;有的還在磨嘰,說“等下個月再說”;有的根本不開門。麻稈沒有砸門,沒有罵人,沒有拿刀。他走過每一家沒開門的鋪子,只看一眼門上的鎖孔,然後把那家店的位置記在腦子裡,繼續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整條道北街都在他的視線裡,像一個被他拆開了又重新拼好的東西。他第一次知道這條街上每一家鋪子的排列順序、每一扇門的朝向、每一個老闆低頭時脖子彎曲的弧度。
當天下午,那三家沒開門的鋪子都開門了。麻稈走過去的時候,門是開著的,錢是準備好的。
道北街第一次收錢,二十七家,一家沒落。他把錢帶回鑫海洗浴,在二樓包間裡當著周胖子的面數了一遍。二十七家,加起來一萬三千五百塊——三百到五百不等,按店鋪大小和生意好壞分了三檔。他數了兩遍,把三分之二推到周胖子面前,“你的。”周胖子看著那沓錢,沒有拿。“我說了,道北的利潤,你拿三成。這些錢,你留著。”麻稈的手停了一下。周胖子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你一個人佔了道北,捅了黃毛,跟老毛子談了條件,這些錢是你拿命換的。我拿三成己經是佔你便宜了。”麻稈看著他那張臉,把錢收了回來,揣進懷裡。
從包間出來的時候,他聽見周胖子的聲音從裡面追出來——“麻稈,你給我記住了,別相信這條街上的任何人。”麻稈沒停,下了樓。小榮在前臺看著他走下來,想說什麼,但看見他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他回到小屋,把門關上,把錢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一萬三千五百塊。他在監獄裡幹一年的活也掙不到這麼多。他以前在監獄裡踩縫紉機,手指磨出了血泡,一個月只有幾十塊的勞動報酬。現在他一天的收成,頂過去一年。他把錢分成幾份,用橡皮筋紮好,塞進床板下面。
然後他躺下來,把摺疊刀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他攥了很久,首到刀柄被他的體溫捂熱。
天黑的時候,小榮端著一碗熱湯麵過來,敲了敲門。“麻稈,吃飯了。”他沒有應聲,她也沒有再敲,把面放在門口就走了。她走後很久,門縫裡的熱氣就一點點消散了。他才坐起來,開了門,把那碗麵端進來。面己經坨了,湯也涼了,但他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道北街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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