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北街的燈亮起來的時候，麻稈還靠在那棵楊樹上。

他在等，等最後一扇窗戶的光滅掉，等整條街安靜下來，等風把地上的菸頭吹走，露出底下那塊被踩實了的雪地。他站了很久，久到腳底發麻，久到煙盒空了，他把空煙盒攥扁了，塞進口袋裡，然後從楊樹下走開，穿過街面，走到第一家鋪子門口——修鞋攤。

瘸子正在收攤，錘子、鐵掌子、錐子、鉗子一樣一樣裝進麻袋裡，塑膠凳子摞在一起，用一根繩子捆住。

他看見麻稈走過來，手裡的活停了一下，又繼續裝。“月底還沒到呢。”瘸子沒抬頭，但手上動作慢了。

麻稈在他旁邊的馬紮上坐下，沒有說話。他從兜裡掏出煙，煙盒空了，他又塞回去。瘸子看了他一眼，從自己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遞過來一根。

麻稈接過去，叼在嘴裡，瘸子把打火機遞過來，麻稈點了火，吸了一口，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路燈正好照亮他們中間那一小片地面，雪地上有菸灰、鞋印、碎皮屑。“我在這擺攤擺了八年，以前都是老毛子的人來收錢。”瘸子的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每個月上交三百，只要按時交錢，給了就不找我麻煩。不給，他們就在我攤子前面站著，一站就是一整天，一個客人都沒有。我後來學乖了，每個月提前把錢準備好，放在鞋盒裡，他們來了，我就遞出去，他們走了，我就繼續幹活。”他停了一下，錘子在手裡攥著沒有放下。“老毛子進去了三年，那三年沒人管，我攢了點錢。你來了，五百。”

麻稈抽了一口煙，“你什麼時候把錢給我？”瘸子把錘子放在麻袋上，低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明天來，我準備好了。”麻稈站起來，把菸頭踩滅，踩進雪裡。

第二家，小賣部。

老頭正在關門，捲簾門拉了一半，燈還亮著。他看見麻稈走過來，拉著捲簾門的手頓住了，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隻被人捏住後頸皮的貓。

麻稈走到門口停下。“月底到了嗎？”老頭的聲音有點幹，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層毛糙的東西。

麻稈搖了搖頭，“還沒有到呢，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老頭的手從捲簾門上放了下來。

“說啥呀，還需要特意跑過來當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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