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將軍。”魯肅的聲音忽然緩了下來，像是在跟他說一件與打仗毫無關係的事，“明日你率兩千人正面迎戰雷薄。”

樊能猛地挺直腰桿，抱拳高舉過頭頂：“請軍師下令！末將萬死不辭！”

“不必萬死。”魯肅將佛珠從腕上摘下來，輕輕擱在沙盤邊緣，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他用竹鞭在義成城下的開闊地上畫了一道弧線，望著樊能的眼睛，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樁早已算好了價碼的買賣，“明日你率兩千人正面迎戰。雷薄不是想打嗎？你便陪他打。打到一半，你就敗。”

樊能愣住了。他等了大半年才等來第一場硬仗，他以為魯肅會讓他衝鋒陷陣。斬將奪旗，他甚至在昨夜已經磨好了刀，換了一副新的弓弦。可魯肅讓他敗。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終於還是沒忍住：“軍師，末將——”

“不是詐敗，”魯肅打斷了他，“是真敗。丟盔棄甲，旗幟扔一地，怎麼狼狽怎麼來。你的兩千人必須在撤退時跑出真正的潰散模樣，不許回頭列陣，不許偷瞄後方，更不許提前傳令——因為雷薄這種老匪，一眼就能看出詐敗。隊形太整齊，他不追；有人回頭偷看，他不追；殿後的太能打，他不追。你得讓他以為你是真的垮了，讓他覺得你這兩千人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一觸即潰。你敗得越真，他追得越狠。他追得越狠，就死得越快。”

樊能臉上的困惑漸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沉默。他低下頭看著沙盤上那道被竹鞭畫出的潰退路線，那條弧線從義成城下一直向南延伸，繞過矮丘，又折向蘆葦蕩，像一條被刻意擺佈的蛇。他明白了，至少明白了大半——魯肅不是在羞辱他，是在用他做整個連環計中最關鍵的那枚棋子。沒有他的真敗，雷薄就不會追；雷薄不追，陣型就不會拉長；陣型不拉長，李嚴的伏擊和劉磐的堵截便無從下手。他是誘餌，是所有環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必須被咬住的那一環。

“末將明白了。”樊能重新抱拳，這次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魯肅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將佛珠從沙盤邊緣拾起來，重新纏回腕上，纏了三圈，不緊不松。他轉身走回帥案後，將令箭一一遞給三人。

“記住訊號。火箭升空，正方出擊；第二波火箭，仲堅合圍；第三波，全軍總攻。”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誰搶跑，誰便是此戰唯一的罪人。”

“領命！”三人同時抱拳，聲震帳頂。

次日辰時，兩軍列陣於義成城南。

晨霧散盡後，陽光從淮水上游漫過來，將整片平原染成一片刺目的白。城南那片荒草地被數萬只腳板踏得塵土飛揚，枯黃的草茬子在靴底和馬蹄下化為齏粉，空氣中瀰漫著乾草。人汗和馬糞混在一起的氣味。

樊能率兩千先鋒率先出陣，赤色旌旗在晨風中翻卷，兩千人排成進攻陣型朝雷薄左翼壓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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