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陳寧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離開卡里姆的臉。淺色頭髮，深眼窩，顴骨很高，臉上還有幾道沒洗乾淨的泥痕。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淡的疲憊——像一個人走了太遠的路，己經不生氣也不害怕了，只想把話說清楚。那種表情陳寧見過——以前在老兵臉上見過，在那些打了太多年仗己經不想再打的人臉上。

陳寧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校場上，昨天參戰的部隊正在重新整編，有人在清點人數，有人在往車上裝物資。有人坐在牆根下擦刀，有人在往箭囊裡補箭，動作不快不慢，一看就是打完了仗之後的鬆弛感——不急了，仗打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

“你那個地方——大食。還有什麼？”

陳寧沒有回頭。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校場上那些正在整編的隊伍身上。有人在往板車上搬東西，有人蹲在地上整理箭矢，聲音從視窗飄進來，混著晨光和塵土的氣味。

卡里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大食遠。但往大食更遠的地方走——有一個地方，叫拂林。”

“拂林有什麼？”

卡里姆沒有回答。沉默在屋子裡蔓延開來，像窗外的晨光一樣慢慢鋪滿了整間屋子。

陳寧轉過身，看著他——“拂林的人，也做火器？”

卡里姆的目光垂了下去。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但那個低頭的動作本身就是回答——他知道拂林的人在做火器，但他不想說。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答應了什麼人不能往外講，陳寧暫時看不出來。但能確定的是，拂林這個名字不是卡里姆隨口提的——他是在說完了大食之後，主動補了這麼一句。這說明在他心裡，拂林比大食更值得提。能讓人走了兩年的路還不忘提一嘴的地方，不會是個小地方。

陳寧沒有急著繼續問。他又倒了一碗水放在卡里姆面前——這一次卡里姆沒有聞，首接端起來喝了。喝了半碗之後他放下碗，主動抬起頭——“那些黑袍人——我見過三次。第一次是在大食的王城，他們來找工匠。幾個穿黑袍的人站在市場外面的巷子裡，不跟任何人說話，只跟一個戴銀鏈子的中間人低聲交談。後來那個中間人找到我，問我想不想賺一筆大的。”卡里姆的宋話不太流利，但他說得很認真，每一個詞都是想清楚了才出口的——“第二次是在半路上的一個綠洲，他們在那裡等我。我到了之後他們檢查我帶的東西——工具、圖紙、幾塊樣板鐵料。他們看得很仔細，每一塊都翻過來對著光看過才放行。第三次——是在北戎的營地裡，他們跟完顏跋扈說話。

”說什麼？“

”我聽不懂。他們說的話跟北戎話不一樣。“卡里姆皺著眉，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但他們的語氣跟北戎人不一樣。北戎人說話聲音大，手勢多。那些人說話聲音很低，站著不動。“他停了一下——”我記得他們走的時候，完顏跋扈親自送到帳外。“

陳寧沒有接話。完顏跋扈親自送人——那不是普通的生意夥伴。能讓草原上新單于親自送到帳外的人，在大宋這邊至少也是個節度使級別。這種人從大食僱工匠，經綠洲檢查貨物，再到北戎軍營裡跟單于說話——中間跨了幾千里的路，能安排得這麼周密，不會是一個人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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