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姆住下來的當天晚上,被王鑄拉到了鐵匠鋪。
準確地說,不是拉的——是王鑄自己找上門的。他下了工之後聽鐵鷹幫的一個學徒說寨裡來了個異邦人,懂火器,還會修。王鑄當時正在收拾工具,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把圍裙在腰間又緊了緊,連手上的鐵灰都沒洗,首接往議事廳那邊走去。他走路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不是跑,但比走快,帶著一股風。
他在議事廳門口堵住了卡里姆。卡里姆剛從裡面出來,手裡還攥著陳寧給他的那塊鐵料。王鑄沒有廢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裡那塊鐵料上停了一下——那是他打的料,他一眼就認出了自己打的紋路。然後二話沒說,一把抓住卡里姆的手腕就往鐵匠鋪的方向拖。
卡里姆被拽得踉蹌了一下,手裡那塊鐵料差點脫手。他回頭看了議事廳一眼——陳寧站在門口沒有阻攔,只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卡里姆不再掙扎了,跟著王鑄往鐵匠鋪走去。
鐵匠鋪的爐火己經滅了。王鑄進門之後把爐膛裡的灰撥了撥,添了幾塊新炭,重新把火點起來。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也照亮了牆角的砧板、鐵錘和一堆半成品鐵器——幾根長短不一的鐵管擱在牆角的架子上,旁邊堆著一小堆打磨下來的鐵屑和砂粒,地上落了一層炭灰。
卡里姆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鐵器,沒有急著看那根北戎火銃——他先看了架上那些鐵管,然後蹲下來,拿起其中一根放在手裡掂了一下,又換了一根,兩根之間比了比長短和管壁厚度,然後把第一根放了回去。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接觸這類東西。
王鑄蹲在爐子前面,把火燒旺之後站起來,走到牆角,從一堆雜物裡翻出一根北戎火銃。那是灰熊嶺上繳獲的,管壁灰暗,表面粗糙,介面處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裂紋——不湊近了看根本注意不到。王鑄把這根火銃遞給卡里姆的時候,手指在那道紋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提醒他:看這裡。
卡里姆接過來,沒有急著看那道裂紋。他先把火銃舉起來,對著爐火的光看了一下槍管口的切面——管壁厚度不均勻,一邊比另一邊多出約一釐。然後把火銃倒過來,看了看槍托和扳機的銜接處,又用手指撥了一下扳機,試了試彈簧的力道。看完這些,他才把火銃翻到介面處,湊近了,眯著眼,用指甲在那道細裂紋上颳了一下。他颳得很輕,像怕把那道紋刮大了一樣。
他放下火銃,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知的事實。
王鑄聽不懂。卡里姆又說了一遍,看王鑄還是不明白,於是伸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炸開的動作——他雙手先合攏,然後猛地向外張開,嘴裡同時發出一個短促的聲音:砰。然後他攤開手,搖了搖,表示這個結果不行。
王鑄看懂了。
他蹲下來,把那根火銃翻過來,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灰熊嶺上繳獲的這根北戎火銃,他看著不是一天兩天了,之前也反覆檢查過幾遍,知道介面處有道紋。但他只是覺得那是做工粗糙,沒往更深的地方想。
“這裡——打不了幾發就會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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