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陰山草原，早霜早己凝成堅冰。

北風整日呼嘯不休，卷著碎雪枯草，橫掠茫茫曠野，天地間一片灰白蕭瑟。往日連片起伏的草場，如今凍得硬如鐵板，草木枯死，溪流冰封，放眼望去，看不見一絲生機，只剩無邊的寒涼與死寂。

自部落存糧徹底告竭、飢餓纏上老弱孩童之後，日子便一日比一日熬人。本部家家戶戶早己斷了正經口糧，大人靠挖草根、啃凍菜、宰殺老弱牛羊勉強餬口；老人臥在氈榻上忍飢挨寒，氣息日漸微弱；孩童餓得面黃肌瘦，往日嬉笑打鬧的勁頭全無，整日蜷縮在母親懷裡，默默垂淚。

東側荒坡上的上千流民，境況更是悽慘。

沒了部落的口糧接濟，荒野早己無野菜可採，草根凍在凍土之下挖之不出，瘦弱的牛羊宰殺一頭少一頭，坐吃山空。飢寒交迫之中，怨憤越積越重，猜忌、惶恐、戾氣在流民窩棚之間悄悄蔓延，隨時都有譁變尋釁的可能。

南邊漢旗北指的兵鋒雖未真正壓到陰山腳下，可戰敗潰兵、逃難族人絡繹不絕向西奔逃，帶來的全是不好的訊息：漢軍步步推進，沿途部落要麼歸降，要麼被踏平，戰火離這片故土越來越近。

內有糧荒飢寒，外有流民隱患，遠有漢兵壓境，三重陰霾死死籠罩在部落上空。恐懼像冬日的寒霜，一點點滲進每個人的心底，從老人到孩童，從婦人到僅剩的幾名傷病漢子，人人自危，日夜難安，誰也不知道災禍會在哪一日、哪一刻驟然降臨。

午後寒風吹得氈帳嘩嘩作響，天色灰濛濛的，像是隨時要落下大雪。

部落中心空場上，冷風吹過地面殘雪，捲起細碎冰沙，刺得人面皮生疼。幾位白髮族老裹緊厚重皮毛氈衣，圍著且莫蹲在避風的矮牆下，個個面色枯槁，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惶恐與憂愁。

一位族老捂著胸口，身子微微發抖，蒼老的聲音帶著顫意，率先開口：

“這幾日夜裡我合不上眼，一閉上眼就夢見兵戈戰馬、遍地哭聲。如今糧荒熬人，老弱一天天消瘦，東邊流民怨氣越來越重，南邊又日日有敗訊傳來，我這心裡整日懸著，說不清什麼時候禍事就會臨門。”

另一位老者長長嘆了一口氣，望著冰封的原野，滿眼茫然：

“是啊，如今真是夜夜難眠。以前再苦，起碼有草場、有牛羊、有餘糧，心裡踏實。現在呢？糧囤空了，草場枯了，青壯被徵走了，剩下我們老弱婦孺守著這片家園，北邊不知王庭安危，南邊不知漢兵遠近，東邊流民虎視眈眈，西面八方都是變數，想安穩都安穩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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