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草長到沒過馬蹄、河灣水暖透骨的時候，便是漠南邊境一年一度最要緊的日子——互市開集。

對且莫這樣的匈奴牧民家庭來說，互市不是熱鬧，是生計，是盼頭，是撐過一整年的底氣所在。

天還悶在青灰色的晨霧裡，連陰山的輪廓都模糊一片，且莫一家己經在穹廬裡忙開了。

穹廬中央的石灶燃著溫溫的牛糞火，銅壺在火上輕輕嗡鳴，奶茶的醇香從壺口漫出來，裹著微微的茶澀，在小小的氈帳裡飄來蕩去。阿孃蹲在灶邊，手裡不停整理著要帶去集市的皮毛，每一張都捋得平平整整，毛面順向一致，連一絲褶皺都不肯放過。

阿爹阿日扎坐在北側最尊的皮褥上，一遍遍檢查馬鞍、駝繩、皮袋扎口是否結實，神情比平日狩獵還要鄭重幾分。

“狐皮單獨裹一層氈，別和羊皮摞在一起。”阿爹低聲叮囑，“那是冬狐正皮，毛鋒磨斷一根，價錢就差一截。”

“曉得，我單獨收著呢。”阿孃輕聲應著，從木櫃最深處取出一個疊得方正的粗麻布小袋，小心翼翼開啟。

裡面正是兩張去年冬天獵得的赤狐皮。

整張皮毛形完整，毛足絨厚，色澤紅亮如燒，底絨密實，摸上去綿軟溫潤，沒有半點蟲蛀、刀傷、斷毛。這是阿爹冒著深冬嚴寒，進陰山北坡蹲守了整整三夜才獵到的好貨，是全家最值錢的家底。

阿孃輕輕撫摸著狐皮，眼神里帶著愛惜：“這兩張，換一口好鐵鍋、兩斤細鹽、一匹細布，應該夠了。”

且莫坐在一旁，捧著一碗溫熱的奶茶小口喝著，心裡也跟著泛起期待。

家裡那口鐵鍋，鍋底己經被長年累月的火塘燒得薄脆發暗，邊緣裂了細紋路，每次熬奶都提心吊膽，生怕一不留神就裂底漏水。鹽囊早就見了底，最近半個月煮肉只能勉強用舊鹽渣，味道又苦又澀。阿孃的頭巾磨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卻一首捨不得換。他自己的皮靴也早己開線，露風透涼，一首沒材料修補。

所有這些難處，全都指望這一場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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