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昂的留院申請是在八月中旬交上去的。陸晨沒有看到那份申請表，但趙子昂在微信上跟他提了一句。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申請交了，普外科。不知道能不能過。”陸晨說能過，趙子昂問他憑什麼這麼肯定，陸晨說你全胃切除都做了，Whipple也上手了，普外科現在缺人。趙子昂沒有回覆。

方主任在科室會上提到了趙子昂的名字。陸晨己經從趙子昂那裡聽說了。方主任的原話是——“趙子昂的手術量夠了，技術也到了，留院沒有問題。”方主任很少在公開場合夸人，這句話從方主任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言而喻。陸晨給趙子昂發了條訊息：“方主任說你能留。”趙子昂回了一個表情，陸晨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面試安排在九月初。那天陸晨在東京，沒有辦法到現場，但他給趙子昂發了一條訊息：“別緊張，你比那些面試官強。”趙子昂回了一個省略號。

趙子昂的表現是從方主任那裡聽說的。方主任在語音裡說了一句——“答得不錯，比我想的好。”陸晨問都問了什麼，方主任說問了幾臺手術的細節，還有對普外科未來發展的看法。方主任頓了一下，說“他還提到了你”。陸晨愣了一下。“他說你的胰臟癌早篩模型很有前景，他想繼續做下去。”

陸晨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窗外是東京灣的夜景，燈火通明，但他看不到。

面試結果在九月中旬公佈了，普外科今年只有一個留院名額，給了趙子昂。訊息是從趙子昂本人那裡傳出來的。陸晨在微信上收到了他的訊息：“過了。”只有一個字。陸晨說恭喜。趙子昂說謝謝。

陸晨問他什麼時候入職。趙子昂說明年夏天，博士畢業以後。陸晨算了一下，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趙子昂又問了一句話，讓陸晨盯著螢幕看了很久。他說等你回來Whipple一起做。

趙子昂的留院意味著普外科的急診團隊又多了一個年輕人。方主任退休以後，他和趙子昂兩個人也許能撐起普外科的肝膽胰這塊。也許不夠，但至少有人在撐著。晚上陸晨在出租屋裡翻到了很久以前的一張照片——技能大賽的合影，趙子昂站在最後一排，表情冷硬，眼神里有不甘。那時候他們是對手。現在是合作者。

趙子昂正式留院的訊息在普外科傳開以後，醫生辦公室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些。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是細微的、一點一點滲透進日常的東西。以前住院醫叫趙子昂“趙師兄”，現在有人開始叫他“趙醫生”了。以前手術室排班表上他的名字總是排在後面，現在和幾位高年資主治排在一起了。王醫生在走廊裡碰到他的時候說了一句“恭喜”，趙子昂說謝謝。王醫生沒有再多說，但那個語氣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方主任在查房的時候有一次說了一句話，讓在場的人安靜了好一會兒。他說的是——“趙子昂和陸晨，以後普外科的肝膽胰這塊，就看他們倆了。”趙子昂當時站在病床旁邊，手裡拿著病歷夾，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但病歷夾被他攥得有點緊，邊角微微卷了起來。陸晨不在場，他在東京。

下了查房，趙子昂在醫生辦公室裡坐了很久。他拿出手機給陸晨發了一條訊息：“方主任今天說，以後普外科的肝膽胰看你我了。”發出去以後他又覺得“看你我了”這個說法有點奇怪，像是在承認什麼。但他沒有撤回。

陸晨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幾個字：“那你得加油。”趙子昂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陸晨這個人，連鼓勵人的方式都像是在下醫囑。

方主任在趙子昂的留院協議上籤了字以後，把他叫到了辦公室。桌上攤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封面磨損得厲害，邊角都捲起來了。方主任把筆記本推過來。“這是我剛當醫生的時候記的，手術記錄、病例分析、讀書筆記，都在裡面。你拿去看，看完還我。”趙子昂雙手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日期是幾十年前的一個秋天，比他出生的時間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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