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的兒子發來微信的時候，是七月的一個週二下午。陸晨剛下了一臺胃癌根治術，洗手服外面套著白大褂，袖口還沾著碘伏的顏色。他點開訊息，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陸醫生，我爸今天早上走了。走得很安詳，謝謝你。”

陸晨拿著手機站在更衣室中央，周圍沒有人。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一條的光線。他想起老劉在病房裡跟他說“不想治了”那天，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癌症晚期的病人。老劉說化療太難受了，比死還難受。他想回家。陸晨說好。

後來的事他不是都清楚，但趙子昂隔幾天就會去看一眼。老劉的止痛針從一天兩次加到一天西次，劑量也翻了一倍。但他不喊疼了，他說打了針就不疼了，不疼就好。老伴在床邊陪著他，給他喂粥、擦身、換尿墊。老劉的兒子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床邊支了一張摺疊床，每天晚上睡在旁邊。陸晨有一次去看老劉的時候，他在睡覺，呼吸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老伴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條毛巾，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陸晨沒有叫醒老劉，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陸晨沒有去參加老劉的葬禮。趙子昂去了，回來以後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說了一句讓陸晨意外的話：“老劉的兒子讓我謝謝你。”趙子昂說不是客氣，是認真說的。他還說老劉走之前交代的，一定要謝謝陸醫生。陸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牆壁上的裂縫從燈管延伸到牆角，他己經很久沒有注意過這道裂縫了。

那天晚上，陸晨給老劉的兒子轉了五百塊錢。對方沒有收，回了很長一段話，大意是——“陸醫生，你的心意我領了，錢不能收。我爸說了，你是好醫生。他這輩子沒誇過幾個人，你是其中一個。”陸晨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麼，最後只發了西個字：“節哀順變。”

第二天，趙子昂在醫生辦公室寫病歷。陸晨在他對面坐下來，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趙子昂先開口，聲音不大：“老劉是我管的第一個走了的病人。”陸晨沒有說話。趙子昂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說以前覺得當醫生就是為了治病救人。救了人就贏了，救不了就輸了。現在他發現不是這樣的。有些病人救不了，但你不能輸。你得讓他們走得有尊嚴，讓家屬不那麼痛苦。這也是贏。

陸晨看著他，說了句你說得對。趙子昂的手指重新落在鍵盤上繼續打字。陸晨知道趙子昂變了，從一個只想贏的人變成了一個知道什麼叫贏的人。

林婉開始在血液科做志願者，是陳主任牽的線。

陸晨是在八月初知道的。那天他去血液科會診一個胰臟癌術後化療的病人，在走廊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淺藍色的志願者馬甲，扎著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正站在病房門口跟一個新入院的患者說話。陸晨走近了幾步才看清她的臉——林婉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胖了一些，氣色好了很多，嘴唇紅潤，臉上有光澤。

林婉看到陸晨，朝病房裡說了句什麼，然後走出來站在他面前。“你怎麼在這？”她問。陸晨說來會診。林婉說她在做志願者，每週來兩次，給新發白血病患者做心理疏導。陸晨問你行嗎，林婉說怎麼不行，我是過來人。

陳主任從辦公室裡出來，看到陸晨打了招呼。“林婉是我找來的，”陳主任說，“她恢復得好，心態也好，跟新病人說說話，比醫生說的管用。”陳主任走了以後，陸晨站在走廊裡看著林婉又進了病房。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有點亂，她伸手攏了一下。她在跟一個剃了光頭的年輕女孩說話，聲音不大，陸晨聽不清內容，但他看到那個女孩的眼眶紅了。林婉伸出手握了握那個女孩的手。

陸晨沒有打擾她，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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