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論文開題的通知是趙敏在課題組群裡發的。時間定在九月最後一個週五的下午兩點，地點在心內科會議室，評審專家有趙敏、方主任、孟主任，還有一個外請的專家——省腫瘤醫院胰臟外科的鄭主任。陸晨看到鄭主任的名字時心裡緊了一下，這位專家是國內胰臟癌早篩領域的權威，他讀過的很多文獻都出自這位的手筆。他來當評審，意味著要求不會低。

開題報告的PPT陸晨準備了將近兩週。他每天晚上下班以後回到出租屋，開啟電腦，一頁一頁地做。每一頁的資料都反覆核對，每一張圖都反覆修改，連字型的大小和顏色都調整了不知道多少遍。趙子昂幫他看了一遍，提了幾條意見，都是很細節的那種——這裡的資料標籤不清晰，那裡的圖表顏色對比度不夠。陸晨一一改了，然後發給了趙敏。趙敏回了一句“可以”，方主任回了一個字“行”。

周西晚上，沈若溪發來視訊通話。她剛下夜班，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明天開題了？”她問。陸晨說嗯。沈若溪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找詞，最後只說了一句“你肯定沒問題的”。陸晨說希望吧。沈若溪忽然笑了，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謙虛了。陸晨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好像確實變了。以前他從不謙虛，因為他知道自己行。現在他知道的更多了，所以他開始知道自己不行的地方也很多。

週五下午兩點，心內科會議室。陸晨提前十分鐘到的時候，趙敏己經在除錯投影儀了。方主任和孟主任坐在第二排，正在低聲說著什麼。鄭主任坐在第一排，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手裡拿著一支筆。陸晨站在講臺後面，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PPT，第一頁是他的名字和題目。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

“各位老師下午好，我的博士論文題目是《基於多組學的胰臟癌早期診斷模型構建與驗證》。”

他點開第二頁，講的是研究背景。胰臟癌發病率在上升，早期診斷率低，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他用了不到兩分鐘把這部分講完，資料翔實，邏輯清楚。第三頁開始是他的研究方案。血清標誌物、影像組學、液體活檢，三個維度，每個維度他都設計了詳細的實驗方案和資料來源。

趙敏翻著他的紙質材料，方主任靠在椅背上聽著，孟主任低著頭看手裡的那份開題報告，只有鄭主任一首盯著螢幕。講到第六頁的時候，鄭主任忽然舉起手來打斷了他。“你這裡寫的血清標誌物篩選，用的是自己醫院的資料，樣本量是不是太小了？”

陸晨知道這個問題一定會被問。“目前的樣本量是兩百多例，確實不夠大。所以我們在設計的時候考慮了一個多中心驗證的方案，己經聯絡了另外兩家醫院，預計可以把樣本量擴大到六百例以上。”鄭主任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陸晨心裡鬆了一口氣，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更難的提問還在後面。

果然，講到第十頁的時候，鄭主任又開口了。“你提出來的這個模型，敏感度百分之九十二，特異度百分之八十九，這個資料是哪裡來的？”陸晨說基於前期預實驗。鄭主任問你做了多少例預實驗。他說三十例。鄭主任沉默了兩秒說三十例的預實驗資料，支撐不了這麼高的敏感度和特異度。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

陸晨站在那裡看著鄭主任的眼睛，沒有躲。“您說得對，三十例確實不夠。這個資料是預實驗結果，正式實驗的時候可能會有波動。但模型的框架是合理的，演算法的選擇是有依據的。”他說完以後鄭主任沒有馬上說話，低頭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陸晨不知道他寫了什麼。

後面的提問環節方主任和孟主任都沒有為難他。趙敏問了一個關於資料質控的問題，他答上來了。方主任問了一個關於臨床轉化的問題，他答上來了。孟主任問了一個關於倫理審批的問題，他也答上來了。只有鄭主任最後又問了一句：“你這個模型，最大的創新點在哪裡？”

“不是某一個標誌物，而是多組學的整合。單維度的標誌物敏感度和特異度都有限，把三個維度放在一起，才能提高診斷的準確率。”鄭主任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得很清楚的話：“想法不錯，能不能做出來，看你後面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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