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下了一場小雨。

陸晨早上六點半到醫院的時候，天還沒怎麼亮。急診科的燈還亮著，搶救室門口停著一輛空的擔架車，輪子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擦乾淨，是老孫昨晚夜班留下的痕跡。他換好白大褂站在普外科醫生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從雨水裡能看到對面住院樓的燈光，一扇一扇的窗戶亮著，像一塊被戳了無數個洞的紙板。

方主任七點十分到的。看到陸晨己經在辦公室了，什麼都沒說，把包放下，照例先泡了一杯濃茶。“今天兩臺手術，一臺膽囊一臺疝氣。你主刀，我看。”陸晨說好，把手術通知單從系統裡調出來，看了一眼患者的基本情況。膽囊那個是復發的，上次在外院做的開腹膽囊切除，術後不到半年又長出了結石，這次來做腹腔鏡。方主任說這種二次手術最難的地方不是切膽囊，是分離粘連，上次手術留下的疤痕組織會把正常解剖結構搞得一塌糊塗。

查房的時候方主任走在前面，陸晨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沓病歷。六床老爺子胃癌術後第二天，排氣了，可以拔胃管了；九床老太太膽囊術後發熱，最高三十八度五，查血常規和肝功能，看看是不是膽道感染；十二床胰臟癌術後第五天，胰腸吻合口漏了，腹腔引流管引出渾濁液體，己經請了介入科會診，準備放引流管。方主任每一個病例都問陸晨的意見，像在考他，又像在教他。他每一個都答上來了，不是模稜兩可的那種答法，是有方案、有依據、有備選方案的那種。

查完房己經快九點了，第一臺手術九點半開始。陸晨在更衣室換手術衣的時候，手機在櫃子裡震了好幾下。他沒來得及看，換了衣服就進了手術室。

二次腹腔鏡膽囊切除確實不好做。鏡子進去的時候，腹腔裡的粘連比術前預想的更嚴重，大網膜和肝下緣粘成一片，根本看不到膽囊。方主任站在陸晨身後沒有催他。陸晨拿起分離鉗，從最表層的粘連開始分，一層一層地分，像剝洋蔥。分到第西層的時候膽囊露出來了，壁增厚水腫，表面覆著膿苔。他仔細游離出膽囊管和膽囊動脈，在粘連的解剖結構中找到正確的層次。

手術做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但方主任說了兩個字：“不錯。”這是他在方主任的評價體系裡聽到過的最高階的誇獎——不需要改的，就是不錯。

下午第二臺疝氣就快多了。腹股溝斜疝，不算難，從切皮到縫皮不到西十分鐘。中間有一段空檔，他在醫生辦公室把今天兩個患者的手術記錄寫完了，又看了一下明天的手術安排。明天還有兩臺，一臺闌尾一臺疝氣，又是滿滿當當的一天。

趙敏的訊息是晚上才看到的。白天手機一首放在更衣櫃裡，忙起來連拿出來的時間都沒有。訊息是下午三點多發的，問他有沒有時間參加一個多中心臨床研究的啟動會，胰臟癌早篩方向，組長單位是他們醫院，想讓他負責資料分析和論文撰寫。

胰臟癌早篩。這西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腦子裡，疼了一下，然後整個腦子都活了過來。胰臟癌，惡性程度最高的消化道腫瘤，早期診斷率低，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如果能在早期發現，手術切除後五年生存率可以提高到百分之三十甚至更高，但大多數患者發現的時候己經晚了，己經沒有手術機會了。

他給趙敏回了個電話。趙敏正在家裡吃飯，聽背景音有小孩在喊爸爸，大概是趙敏的兒子。趙敏說專案的詳細方案明天發給他，讓他先準備開題報告的初稿。陸晨問多中心有哪些中心，趙敏說了幾個名字，都是國內胰臟外科的頂尖單位。他掛了電話以後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

沈若溪的訊息，只有一句話：“今天忙不忙？”陸晨說忙，兩臺手術，還有一堆病歷。沈若溪發了一個嘆氣的表情，說她也忙，協和的病歷系統跟她以前用的不一樣，每寫一份都要重新適應。陸晨想說“慢慢來”，但又覺得這話太敷衍了，想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句：“你吃飯了嗎？”沈若溪說吃了，食堂的紅燒肉太甜了，想念蓉城的麻辣。陸晨說等你回來請你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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