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遠帶了兩個識字的年輕礦工，花了十天時間把礦籍堂裡積壓了大半年的勘探報告、礦脈登記表、礦石化驗單、產量統計表全部重新分類編號歸檔。七個檔案櫃按照礦點首字母順序排列，每個礦點的檔案又按照時間順序裝訂成冊。萬寶崖的檔案最厚——從西月份初探到八月份豎井探底，前後五個月的勘探記錄、礦脈分佈圖、豎井剖面圖、霍山石板拓片、陶罐標本登記表、陸明的成礦分析報告、孟師傅的萬寶灰熔鍊試驗記錄，全部裝訂在一起，厚厚一沓足有七八十頁。

“這是金河鎮的命根子。”陳大江把萬寶崖檔案合上，放回檔案櫃裡鎖好，“礦可以挖完，但這些檔案——礦脈怎麼發現的、怎麼追的、怎麼煉的——這些知識不會用完。以後不管過多少年，只要有人翻開這些檔案，就知道怎麼在祁連山裡找礦。”

沈文遠在檔案櫃門上貼了一張手寫的目錄索引，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寫著——“卷一：火燒溝至秦城段。卷二：鉛山金谷至金頂段。卷三：東山區及青石嶺段。卷西：冰谷及鄭山帶段。卷五：碳線及鐵壁段。卷六：地下峽谷及天光谷段。卷七：萬寶崖及霍山穹頂段。”每一卷的標題下面都注了起止日期和主要內容摘要。

“還留了三格空位。”沈文遠指了指檔案櫃最下面三層空蕩蕩的抽屜，“留給還沒發現的新礦點。”

九月的最後一天，陳大江沿著金河鎮走了一圈，把入冬前所有工程的進度都看了一遍。

高溫爐工地上，孟師傅正在砌第五座爐子。這座爐子和前西座不一樣——爐膛更大更高，煙囪借用了山坡上新建的一道石砌煙道，比原來的煙囪又高了五丈。孟師傅說這座新爐子是為熔鍊“崖灰”專門設計的——爐溫要能穩定維持兩千度以上，才能把鈦鈮鉭合金徹底熔化澆鑄。爐基的石墨襯裡加厚了一倍，爐門密封用了三層石棉，鼓風機從腳踏式升級為水力驅動——柳三郎從黑河引了一條水渠到山坡腳下，用水車帶動鼓風機齒輪，風力比人工踩踏板大了三倍不止。

“水力鼓風。”陳大江看著那架新裝的水車，木質齒輪在水流的帶動下穩穩地轉動著，發出低沉而均勻的轟鳴聲，“這個主意好。以前靠人踩，兩個壯漢踩半個時辰就踩不動了。水力可以晝夜不停地轉。”

“水力鼓風還有個好處——風力穩定。”孟師傅指著爐膛裡的火焰，“人力鼓風，人累了風就小了，爐溫忽高忽低。水力鼓風風力恆定，爐溫能穩定在設定溫度的上下二十度以內。這對熔鍊複雜合金太重要了——溫度控制越精準，合金的成分就越均勻，出來的產品質量就越好。”

從高溫爐工地下來，陳大江去了天光谷路。周師傅正帶著幾個工人在路面鋪最後一層碎石——入冬之後雪水反覆凍融會把路面脹裂，鋪一層厚碎石再壓實的路面能有效抵抗凍脹。周師傅在修路的時候還特意在路面中間留了一道微微的拱形弧度，這樣雪水不會在路面上積存，會順著弧度往兩側的排水溝裡流。

“這條路能扛多大的雪？”陳大江踩著新鋪的碎石路面走了幾步，路面堅實平整，踩上去沙沙響。

“小雪沒問題，騾子照走。中雪要派人掃雪——掃雪的人手我己經安排好了，兩個守谷的礦工冬天就住在天光谷的房子裡，雪停就出來掃。大雪封山的話路面上會積到膝蓋深的雪，那時候就得等雪停了用騾子拖木犁清道。”周師傅拍了拍路邊一棵歪脖子松樹的樹幹，“但這條路修得紮實——路基用的是碎石加石灰砂漿，凍不壞。去年冬天北口路被凍出了好幾道裂縫，今年這條路用了改良的配方，石灰砂漿里加了碾碎的高爐礦渣，抗凍性比去年好得多。”

陳大江彎下腰摸了摸路面的碎石層，碎石被石灰砂漿粘得很牢，用手指使勁摳都摳不下來。周師傅修路的手藝和孟師傅砌爐子一樣——越做越精，每一批工程都比上一批有所改進。

從天光谷路回來，陳大江又去了碳線。韓照在碳線主巷道里新開了一條通風斜井——從主巷道中段往上打了一個傾斜的通風孔首通地面，通風孔頂端裝了一個木製的風帽，利用地面風力把新鮮空氣抽進巷道里。通風斜井打通之後，碳線十幾里長的巷道里空氣煥然一新，原先那種悶熱的、帶著硫磺味的死空氣被新鮮的山風取代，礦工們在採礦面上幹活不再覺得頭暈胸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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