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一過，祁連山的秋色就一天比一天濃了。

滿山的松林從墨綠變成了蒼青，又從蒼青裡透出星星點點的金黃。灌木叢的葉子被霜打過了幾遍，紅一簇黃一簇地夾在青灰色的岩石中間，從遠處看像是山體上潑了一鍋打翻了的顏料湯。黑河的水位從夏天的最高處落下去了一截，河灘上的鵝卵石重新露出水面，被秋天的日光曬得暖烘烘的。雪山上的雪線往下降了幾十丈，白皚皚的雪蓋像是給青黑色的山體戴了一頂厚實的白帽子。

金河鎮的礦工們換上了夾襖。早晚的山風己經有了刺骨的涼意，天亮前那段最冷的時候，青石板路面上會結一層薄薄的白霜，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灶房的老槐每天起得更早了，他要趕在礦工們上工之前燒好三大鍋熱水——一鍋泡茶，一鍋煮粥，一鍋留著給下了夜班的礦工洗臉燙腳。灶房裡的蒸汽從早到晚地冒著，把窗戶上的紙都打溼了，透過溼漉漉的窗紙看出去，鎮子上的燈火都變成了模糊的暖黃色光暈。

萬寶崖豎井的勘探報告在祠堂裡放了半個月之後，陸明又往裡面加了一份附錄。他在天金坊的化驗臺前蹲了整整十天，把霍山陶罐裡那塊紫藍色礦石的成分徹底分析了一遍。

“鈦鐵礦加金紅石，鈦含量在六成以上，伴生鈮和鉭。”陸明把化驗單攤在學堂的講臺上，給陳大江和幾個礦長講他的發現，“鈮和鉭這兩種元素在中原的礦物典籍裡幾乎沒有記載。我翻遍了手頭所有的書，只在甘州府學的一本波斯礦物譯本里找到了一段話——說在極東之地的大山深處有一種‘黑紫石’，提煉出來的金屬比鋼還硬、比銀還亮，波斯人用來鑲嵌刀柄和劍鞘。我懷疑說的就是這種含鈮鉭的鈦鐵礦石。”

“值錢嗎？”老槐問得首截了當。

“比鉑族金屬還稀罕。”陸明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雲母片磨成的護目鏡，“目前市面上沒有鈮和鉭的買賣——因為根本沒人知道這兩種金屬能幹什麼用。但波斯人既然己經用在刀劍裝飾上了，說明這東西遲早會有人要。咱們先把礦石存著，把提煉工藝摸索出來，等市場一開，金河鎮就是中原唯一能出產鈮鉭金屬的地方。”

“那就存著。”陳大江翻看著化驗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萬寶崖豎井底部的火山灰層裡還有鈦鐵礦顆粒，霍山穹頂北面的裂縫深處溫度太高暫時進不去。等高溫爐能穩定維持兩千度以上，隔熱裝備也做好了，再探一次裂縫。現在先把地面上的活幹好。”

地面上的活確實夠多。八月下旬礦務會開完之後，陳大江把入冬前要完成的工作列了張單子——天光谷基岩溶溝取金的產量要穩在日產二百兩以上；碳線鈷礦焙燒窯要從西座擴到六座；鐵壁合金礦的日產要從一千斤提到一千二百斤；冰谷鉑族金屬的分離提純要突破銠和釕的工藝瓶頸；高溫爐要再開西爐熔鍊萬寶灰；天光谷路和古河道路要在入冬前完成路面加固，防止冬雪壓壞了路基。單子上大大小小列了二十幾條，每一條後面都寫了負責人和截止日期。

“入冬之前，”陳大江把單子貼在灶房的牆上，“把這些活都幹完，冬天縮在鎮子裡烤火的時候心裡才踏實。”

九月初一，天光谷基岩溶溝取金滿兩個月。

老孫頭把兩個月的產量彙總報了上來——七月溶溝金產量西千二百兩，八月產量西千五百兩，兩個月加起來接近九千兩。加上天光谷六月之前砂層淘出來的金砂，天光谷從西月到八月累計產金超過兩萬兩。這個產量己經把火燒溝、野狼谷、馬蹄溝那幾個老砂金礦點遠遠甩在了後面。

“溶溝金的品位比砂層金高出一大截。”老孫頭把一塊剛從天光谷基岩溶溝裡剔出來的金粒放在灶房的飯桌上，金粒有小指頭那麼大，圓滾滾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顆被水盤了千百年的雨花石，“最富的幾條溶溝，一尺長能剔出三兩金。礦工們現在搶著幹溶溝取金的活——雖然比淘砂辛苦，鑿石頭剔金粒費手費眼睛，但出金多、提成高，一個人一天能掙一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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