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八，天還沒亮，陳大江就起了。

灶房裡亮著燈，老槐己經燒好了一鍋熱水，灶臺上擺著幾張烙餅和一碟鹹菜。陳大江舀了碗熱水，掰了半張餅泡進去，三口兩口吃完了。他把綁腿重新打了一遍，把水壺灌滿，又在懷裡揣了兩塊乾糧。

院子裡王石頭己經在等了。他肩上扛著一根新打的鎳鋼釺，腰裡掛著一把八磅錘，背上揹著一個裝滿了油燈和火鐮的牛皮袋。看見陳大江出來，他把嘴裡的草莖吐掉，說了句：“都準備好了。”

韓照、趙小六、老孫頭、沈文遠陸續到了。六匹騾子在院外的巷子裡打著響鼻，王二柱正往騾背上綁糧食和水袋。這次探礦預計走十天，帶了夠十二個人吃半個月的糧食——多帶幾天的量，防止路上遇到什麼意外耽擱了回程。

陳大江看了看天色。東邊山頂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金河鎮的街巷還籠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有幾戶人家的視窗亮了燈，早起的人影在窗紙後面晃動著。學堂那邊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把鎮子從睡夢裡叫醒了。

“走吧。”他邁步出了院子。

六個人、六匹騾子，沿著金河鎮主街往北走。青石板路面上還殘留著夜裡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溼滑。路過祠堂的時候，陳大江停了一步，朝長案上那八件秦人遺物的方向看了一眼——長明燈還亮著，豆大的火苗在晨風裡輕輕晃了晃。

出了北口，上了北口路。這條路己經走了無數遍，閉著眼都能摸到黑河邊。路邊的野杏樹花全謝了，枝頭上掛著拇指大的青杏，硬邦邦的，還不能吃。灌木叢裡的野薔薇剛打了花苞，粉紅色的花苞藏在帶刺的枝條中間，再曬幾天太陽就該開了。

到黑河邊上，天己經大亮了。河水比月初又漲了一截，橋面上的木板被水汽打得溼漉漉的，騾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過了橋沿著南岸往西走，河灘上的鵝卵石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遠處雪山頂上的積雪開始化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像是白頭髮老漢剃了個陰陽頭。

走了二十里，到了天光谷路的起點。那個簡易草棚裡坐著一個守路的礦工，正捧著碗喝粥。看見陳大江過來，礦工把碗放下站起來：“大當家，進谷？”

“不進谷。今天往北走。”陳大江指了指北面那片丘陵，“上次韓照探過的古河道，從那裡進去。你在草棚裡等著，我們十天左右回來。”

礦工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天光谷里昨天出了件好事——南邊採區挖到基岩了，老孫頭說的那個溶溝裡掃出了小二十兩金子，最大的金豆子有小指頭那麼大。礦工們高興壞了，昨晚在谷里烤了只野兔慶祝。”

“好。”陳大江笑了笑，拍了拍礦工的肩膀，“等我們回來，還有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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