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崖壁底部，柳三郎上次發現的那道裂縫赫然洞開。裂縫寬度大約一丈，高度超過兩丈，形狀像一隻豎立的眼睛。裂縫裡面是純粹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一股極寒的氣流從裂縫裡湧出來，氣流溫度極低，吹在臉上不是涼，是疼——裸露的皮膚被凍得瞬間發白，然後發紅，像被人用燒紅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上次我走到這裡就停了。”柳三郎指著裂縫深處，“裡面的冷氣比外面還厲害，燈油就是在這裡凍住的。我當時沒有特製礦燈，往裡走了幾步就退出來了。”

賀長山站在裂縫口感受了一下氣流。冷氣從裂縫裡往外湧，速度不快但持續不斷，像是地底深處有一面巨大的風扇在緩慢轉動。他把特製礦燈點亮，火苗在燈罩裡晃了幾下穩住了。特製燈油果然抗住了裂縫口的低溫。

“進。走慢點，每五十步留一個標記。繩子連在腰間，所有人串在一起，萬一有人走岔了能順著繩子找回來。”賀長山把繩子頭拴在自己腰間，另一頭遞給柳三郎。柳三郎拴好以後傳給陸明，陸明傳給趙小六，十一個人串成了一條線。

裂縫裡面和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外面是冰谷，冷歸冷但至少有陽光有空氣有聲音。裂縫裡面是純粹的黑暗和死寂，礦燈的光照出去只能照到前方几步遠的地方，再遠就被黑暗吞噬了。腳下的黑曜岩地面覆蓋著一層白霜，走上去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用腳尖先探穩了才敢把重心移過去。空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氣味——不是硫磺味，不是石油味，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清冷氣息，像金屬被凍到極致後散發出的味道。

往裂縫裡走了大約兩百步，礦燈照到了一樣東西。

是一把冰鎬。鎬頭嵌在裂縫壁上的黑曜岩裡，鎬柄是木頭的，己經凍得發黑發脆，表面覆著一層厚厚的白霜。鎬頭的鐵刃鏽跡斑斑，但形狀還在。不是新東西——這把冰鎬至少在這裡凍了幾十年了。

賀長山把冰鎬從巖壁上拔下來，翻過來看了看鎬柄底部。鎬柄底部刻著兩個字，歪歪扭扭的，是用刀尖刻的：“滿倉”。

“張滿倉。”賀長山把鎬柄遞給後面的人看，“張滿倉三十年前真的進過這條裂縫。他把冰鎬留在了這裡。”

陸明接過冰鎬，用手指擦了擦鎬柄上的白霜。刻痕因為反覆凍融己經有些模糊了，但“滿倉”兩個字還能認出來。三十年前，張滿倉一個人走進了這條裂縫。他在崖壁上鑿了冰鎬做支點，固定了繩索往裡探。探到什麼程度了？他寫在羊皮地圖上的那句話——“寒氣徹骨，不可久留”——說明他可能也走到了一定深度，但裝備不夠扛不住凍，只能退出去。退出去的時候沒來得及拔走冰鎬，或者凍得手指不聽使喚拔不下來了。他把冰鎬留在了裂縫裡，把“北山冰谷，黑石金膜”八個字留在了羊皮地圖上，回村以後被人當成瘋子，不到五十歲就死了。

“往前走。”賀長山把冰鎬收進揹簍裡，“看看張滿倉走到哪了。”

又走了大約一百五十步，裂縫忽然變寬了。從一丈寬擴充套件到了三丈多寬，高度也從兩丈變成了看不到頂的黑暗。礦燈的光往上照，照不到洞頂，只看到光柱在黑暗裡越往上越淡，最後被黑暗完全吞沒。腳下的黑曜岩地面在這裡斷了——前面是一個巨大的空腔。礦燈的光照出去，隱約能看到空腔的輪廓。極高極寬，人在裡面小得像螞蟻。

賀長山把礦燈舉到頭頂，把燈光調到最亮，緩緩掃過空腔的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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