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郎趕回金河鎮那天是冬月初二。他從騾子上跳下來的時候雙腿都僵了，在金頂營地的大雪裡連續跑了幾天幾夜，眉毛和胡茬上結著的冰碴子進了礦籍堂的炭火屋子才開始滴水。他顧不上烤火，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放在桌上。

石頭是黑的。黑得純粹，黑得發亮，像是有人把墨提煉到了極致然後凝成了固體。表面光滑如鏡，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斷口卻不像石頭那樣參差不齊，而是呈現出一種貝殼狀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同心圓紋從斷口中心往外擴散，像極了松脂凝固時留下的流紋。

“黑曜岩。”柳三郎說，“但不是普通的黑曜岩。”

陳大江拿起石頭對著燈光看了看。黑曜岩在祁連山不算稀罕——金頂坑洞周圍就有，火山通道里也有，韓照在深谷裂谷裡也找到過。黑曜岩是火山噴發時岩漿急速冷卻形成的天然玻璃，礦上偶爾撿到幾塊，留著當鏡子用。但這塊黑曜岩和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它的斷口處有一層極薄的暗金色膜，膜薄得透光，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金子？”陳大江問。

“不是金子。”柳三郎把石頭翻過來，露出另一面。這一面上嵌著幾個米粒大的銀白色顆粒，顆粒表面有細密的結晶紋路，在燈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陸先生用試金石試過了，這層暗金色的膜不是黃金，是一種從沒見過的金屬。硝酸溶不掉，王水也要泡很久才能溶一點。陸先生說可能是某種鉑族金屬，但顏色又不對——鉑金是銀白色的，這層膜是暗金色的。他說他翻遍了《山海經》和秦人殘簡都沒找到類似的東西，只有張滿倉的羊皮地圖上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北山冰谷，黑石金膜’。”

“張滿倉的羊皮圖上有這句話？”沈文遠立刻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翻出張滿倉的羊皮地圖。圖被裱在木框裡，羊皮己經泛黃發脆，上面張滿倉畫的圈和標註的字跡因為年深日久變得模糊不清。沈文遠用手指沿著金頂往北的方向一點一點找，在圖的左上角找到了那行小字。字極小，筆畫歪歪扭扭，是張滿倉用燒過的炭條寫的：“北山冰谷，黑石金膜，寒氣徹骨，不可久留。”

“北山冰谷。”沈文遠把這西個字唸了一遍，“張滿倉三十年前到過這個地方。他說黑石金膜，寒氣徹骨——黑石就是黑曜岩，金膜就是這層暗金色的膜。但他只寫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就再也沒提過。以他的性子，如果一個地方有礦，他一定會畫圈。他沒有畫圈，說明他沒來得及細探就離開了。”

“因為寒氣徹骨。”柳三郎說，“我找到這個地方了。在金頂北邊大約西十里，比金頂營地更靠北，己經出了我們之前探過的範圍。那是一條被冰川侵蝕出來的山谷，谷口積雪常年不化，谷里的溫度比外面低了不知道多少。人走進去，撥出的氣在眉毛上結冰，手腳一刻不停地動才不會凍僵。黑曜岩就在谷底的冰層下面，不是零星的幾塊，是整面谷壁都是這種黑色石頭。我沿著谷底走了三里地，腳下踩著的冰層裡全是這種黑曜岩，冰層下面的石頭隱隱透出暗金色的光。”

礦籍堂裡安靜了一陣。

賀長山站起來走到柳三郎身邊，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冰碴子。柳三郎的手指頭凍得通紅，指甲縫裡還嵌著冰谷里帶回來的黑砂。

“你說寒氣徹骨，怎麼個徹骨法？”賀長山問。

“比金頂最冷的冬天還冷。金頂的冷是乾冷，多穿幾件皮襖能扛住。冰谷的冷是溼冷，潮氣從腳底往上鑽，穿多少都擋不住。”柳三郎把手伸到炭爐上烤著，“我帶了三層皮襖進去，走了一個時辰手指頭就麻木了。不是冷得疼，是冷得沒知覺了。我想摳一塊黑曜岩樣品，手指頭捏不住錘柄，差點把錘子掉進冰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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