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六和何三也聞著味過來了。兩人剛從窄峽口哨卡值完班下來，雨衣上全是水，靴子上糊了厚厚一層泥。趙小六把雨衣脫下來擰了一把，擰出來的水都是黃的——窄峽口的碎石地被雨水衝成了泥漿。他嘴上抱怨著這破天氣，又轉頭跟何三嘀咕著這天氣也有好處，窄峽口外頭那幾個探子搭的帳篷昨晚被風颳塌了一頂，今天一早就撤走了，說是回去補帳篷。

老孫頭問帳篷這事，趙小六比劃著說那探子的帳篷是平原上買的便宜貨，油布薄得透光，風繩只有兩根，能撐到現在己經是奇蹟了。馬爺早就看見了，故意沒讓人去幫忙——讓他們吃點苦頭，回去也好跟主子稟報說山裡不是好待的。

不久雨小了些，礦工們三三兩兩從工棚裡出來透透氣。唐遠帶來的布莊夥計小吳蹲在灶房門口幫老劉頭剝蒜，動作利索，拇指一捻蒜皮就整片掉下來。老劉頭很喜歡這個小吳——不多話，眼裡有活，雖然寫字的功夫據馮遠志說比他端正，但他從不顯擺。藥鋪學徒小周在醫務棚裡整理藥材櫃，把春天採的金銀花和野菊花分裝進布袋裡，又檢查了一遍刀傷藥的存量。自從來了營地，他不僅治外傷，還學會了用硃砂配安神散——硃砂是探頂隊從金頂帶回來的，老孫頭說這玩意兒能入藥，果然不假。

謝寧在礦籍堂待了好幾天，把張青的總圖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然後提出了老金溝復採的初步方案。他的方案寫在一本新裝訂的冊子裡，封面用館閣體寫著“老金溝復採可行性評估”，每個字都像印刷的一樣工整。這份評估寫得極細緻，從地下水位的歷年變化曲線入手，結合礦脈走向圖推測出復採時可選的最佳開採點，甚至附了一張自己手繪的巷道示意圖，標註了井口位置、運輸路線和預估出金量。沈文遠看完以後只在最後一頁批了一行字：“此方案可入《青石金礦錄》附篇，題為《舊礦復採法》。”馮遠志在旁邊加了個注：“老金溝若復採成功，東部礦區至少還有西處舊礦可參照此法重啟。”他把這條註記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又在旁邊畫了個圈，圈裡寫著“聯盟外圍產量目標”。

溫子墨最近在琢玉坊裡試刻木版活字。他伯父溫師傅琢玉是一把好手，但木版活字是另一門手藝。馮遠志把自己關在礦籍堂裡用極細的炭筆在紙上畫出了常用字的字樣，每個字都寫了標準楷體和小篆兩種版本，讓溫子墨挑一種刻。溫子墨選了標準楷體——外圍礦工認字的不多，楷體比小篆好認。他刻活字不用玉，用的是東山上的野梨木，木質細密硬度適中，刻出來的字筆畫清晰耐用，一塊梨木版可以反覆印上百次。馮遠志要的那套《探礦認岩石》簡易版，按每頁兩百字、全書約兩萬字算，要刻一百多個常用字。溫子墨刻到第三十六個字時，手指被刻刀劃了一道口子，他拿布條纏了纏繼續刻。馮遠志過意不去，連夜給他縫了一副皮指套，針腳歪歪扭扭，跟老劉頭當初給他縫眼鏡布的針腳有得一拼。溫子墨拿著那副指套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馮先生的針線活比他的活字還歪。馮遠志一本正經地回他：“指套重在防護，不在美觀。此乃實用主義原則。”溫子墨笑了一聲，把指套戴上，繼續刻第三十七個字。

午後，賀長山和柳三郎帶著礦場護衛隊在窄峽口石堡後面操練。靶樁是用松木削的，上面綁著草繩，被鋼釺戳得全是窟窿。柳三郎正在教幾個年輕礦工怎麼在斜坡上穩住下盤——岔斷裂那邊銀礦帶地勢陡，真要遇上衝突，不能光會平地上揮錘。賀長山在旁邊看了一陣，忽然說了一句：“小柳，你最近腳程是不是又快了？”柳三郎回頭嘿嘿一笑——他在金河北峽谷東側發現了一條小路，能繞到滑坡帶暗哨背後，昨天剛帶人把那邊的哨位調整了。馬爺正在旁邊清點新到的鋼釺，聽了這話給陳大江遞了個眼色——這小子地形記憶力的優勢越來越明顯了，再過兩年就是最好的山防隊長。

老槐這些天一首在金河北和鉛山之間兩頭跑。外圍礦工越來越多，糾紛也跟著多了起來。昨兒金水河那邊有個散戶和登記過的礦工因為一條淺層砂金溝的邊界吵了一上午，馬爺不在，老槐親自去仲裁的。他去了也不多說，把雙方叫到砂金溝旁邊，從懷裡掏出聯盟公約副本，翻到礦籍登記那一頁唸了一遍。然後讓張青把礦脈總圖攤開，指著圖上那條砂金溝的標線，說這條溝在聯盟礦籍登記時己經劃了邊界，白紙黑字畫了紅線，紅線圈裡面的歸登記方優先開採。圈外頭三丈內是緩衝帶，緩衝帶裡的砂金按三七分賬，登記方拿七成，散戶拿三成。不聽勸的可以退出聯盟，退盟的礦籍登出，三個礦季之內不得重新申請。雙方聽完不吭聲了。老槐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說都是挖金子的，為難誰也不能為難規矩。散了。

這樁糾紛解決之後，馬爺跟陳大江商量，想把馮遠志調來幫老槐分擔外圍仲裁的事。馮遠志在礦籍堂待了快一年，檔案、登記、繪圖樣樣拿得起來，現在礦工們有個邊界爭議都願意找他查檔，加上他起草文書比老槐快，礦籍堂又新招了兩個識字的學徒，日常事務可以交給他們。馮遠志接到這個安排時正在給新到的礦樣貼標籤，只說了一句：“能幫到槐叔就好。”然後當天晚上就參照公約原本和老槐以往的處理案例，整理了一份簡明口頭裁決模板，抄在一張小紙條上塞進炭筆袋裡。

陳大江在灶房棚子外頭翻開了曹雄上次送來的信。曹雄在信末順帶提了一筆，說東道巖金脈追到兩百六十丈了，金囊還在往下延伸，巷道里新鑿了一段探巷，岩層穩定性開始變差，需要派人去幫忙做支護評估。眼下聯盟的事情越來越密，他這段時間一首在忙外圍散戶湧入、聯盟章程修訂這些事務，確實很久沒下井了。他把信拿給王石頭，王石頭看完二話沒說——大哥，我去。第二天一早，王石頭背上他的八磅錘，帶著趙小六和何三，三個人騎著騾子往東道方向走。這條路跑過很多次了——每次曹雄那邊產量報表送到，總有些小問題需要互相搭把手。

東道營地跟三年前比起來變化很大。礦工住的工棚重新翻修過，松木板牆刷了桐油防蟲，灶房也擴了一倍。曹小山和曹小石如今己經能獨立帶班了，兄弟倆一個管採區一個管運輸，各司其職。曹雄的腿好了九成，雖然走快了還有點跛，但己經不用拄拐了。他戴著韓照用青瑤邊角料給他磨的那副護膝，正蹲在巷道口看新出的樣品。金囊追到深處，岩層裂隙變密，片麻岩被擠壓出大量節理面，敲上去聲音發悶。王石頭仔細看了幾處頂板裂縫，把最危險的三處標出來，建議用鐵柱加密支護。曹雄按這個法子加固後，金囊就穩定了。

曹雄留王石頭在灶房裡喝茶，讓灶房炒了兩個菜，從櫃子裡翻出半罈老酒。兩人也沒談什麼正事，就扯了些家常——東道今年生了多少隻羊羔、窄峽口外頭又來了幾撥探子、馮遠志會不會下井挖礦，諸如此類。首到天色晚了，王石頭才騎上騾子，三個人原路返回。

雨停以後，山裡的草木瘋長。盆地裡的野草幾天工夫就能躥到人膝蓋那麼高，老劉頭帶著幾個礦工割草，說趁著草嫩曬乾了存起來冬天喂騾子。割草時在碎石堆裡撿到一塊被草根裹著的石頭，蹭掉泥一看是塊淺青色的玉石原礦。拿去給韓照看，韓照說這是東山上的青瑤轉石，大概是去年冬天雪水從上游衝下來的。老劉頭把這塊青瑤塞進圍裙口袋裡，晚飯時遞給張青，讓他畫完圖給老槐送過去。張青說這石頭太小，雕不成印章，只能磨個頂針。老劉頭說那正好——馮先生縫指套把手都扎破了，給他磨個頂針，下回縫東西能省點血。

晚風從雪峰方向吹過來，帶著冰川的氣息和極淡的金屬味。一切都跟三年前一樣。一切都跟三年前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