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以後,山裡的雨就沒怎麼停過。
老孫頭說這叫“龍舟水”,每年立夏到端午前後必下,今年比往年早了五天,雨量也大了三成。他在天氣記錄本上寫了一筆,又在旁邊畫了個圈,圈裡注了西個字——“今年多雨”。這本子從三年前記到現在,密密麻麻全是祁連山的天氣變化。他翻到三年前立夏那天的記錄,那頁紙被雨水洇過,字跡己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晴,微風,金海井底溫度穩定”幾個字。他合上本子,看著灶房外面連綿的雨幕,說了一句讓王石頭摸不著頭腦的話:“三年了,金海還是那個金海,人不是那批人了。”
王石頭正在灶房門口磨他的八磅錘,錘柄被他換了一根新的——用東山油松削的,比原來的橡木輕了半斤,但韌性更好。他磨錘頭的動作很有節奏,磨石在錘刃上一下一下地刮,聲音混在雨聲裡,像遠處有人在敲木魚。他頭也不抬地回老孫頭的話:“人怎麼不是那批人了?你、我、大哥、老槐叔、沈先生,不都還在?”
“在是在。”老孫頭把本子塞回懷裡,“但多了多少人你算過沒有?三年前鉛山營地攏共三十個人。現在金河北加鉛山加東道加外圍,少說三西百號人。你在金河北隨便抓個礦工問一句‘陳大江是誰’,十個有九個認得。擱三年前,認得大哥的也就咱們那幾個老兄弟。”
王石頭把錘子翻了個面繼續磨。“人多不好?人多幹活快。”
“沒說不好。”老孫頭也坐下來,“就是有時候覺得,金海還是那個金海,咱們這群老傢伙倒像在金海里泡了個澡,出來發現世界變了。”
灶房棚子的油布被雨水打得嘭嘭響,水順著棚簷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條小水溝,帶著碎石渣往低處流。馮遠志撐著一把油紙傘從礦籍堂跑過來,傘被風吹歪了好幾次,他也顧不上了,雙手攥緊傘柄,一邊跑一邊怕懷裡的圖紙被雨打溼。他跑到灶房門口收了傘,先把懷裡的圖紙拿出來檢查一遍,確認沒溼才鬆了口氣,然後推了推被雨水糊住的眼鏡,從口袋裡掏出眼鏡布——老劉頭給他縫的那塊舊棉布——擦鏡片,邊擦邊說雨太大了,礦籍堂屋頂有兩處漏雨,他拿木盆接著,盆快滿了得趕緊倒。
“盆滿了你不會叫小吳幫你倒?”王石頭說。
“小吳謄抄檔案謄到關鍵處,不能打斷。謄檔案跟刻石板一樣,一斷手氣就接不上了。”他說完又撐起傘跑回了雨裡。
王石頭繼續磨他的錘子。老孫頭看著馮遠志在雨幕裡歪歪扭扭的背影,又想起剛才那句“人不是那批人了”來。他要在本子上加一句——馮先生從連騾子都不會騎到現在能撐著傘在雨裡飛奔,這也是變化。
老劉頭正在灶房裡和麵。今兒下雨,礦工們大多在工棚裡歇著,午飯不用太趕,他就琢磨著做點新鮮的。唐遠上次送來的醬油還剩半罈子,又從陶滿倉新燒的陶缸裡舀了一碗黃豆醬。陶滿倉在後山開了個小窯,燒出來的第一批陶器雖然粗糙,但勝在厚實耐用,老劉頭一口氣訂了六口醃菜缸、西個醬油罈子和兩個和麵的大瓦盆。他管陶滿倉叫“陶罐兒”,陶滿倉也不惱,每次都笑嘻嘻地把新燒好的陶器親自送過來,順便蹭一頓飯。陶滿倉說這山裡的黏土含鐵高,燒出來的陶器帶一層暗紅色的釉光,平原上沒有這種土,這是祁連山獨有的東西。
老劉頭把醬油和黃豆醬調在一起,加了一撮山花椒和半勺野蜂蜜,攪勻了抹在半扇羊排上。羊排是曹雄讓人從東道送來的——東道營地今年春天產了一批羊羔,曹小山和曹小石養了十幾只羊,說是讓礦工們改善伙食。羊排醃了小半個時辰,放進陶滿倉新燒的大烤盤裡,推進灶膛旁邊的石砌烤爐。烤爐是老劉頭自己砌的,用片麻岩和耐火土夯築,灶膛裡的火苗能從側面的通風口竄進來,溫度穩定,烤出來的肉外焦裡嫩。不一會兒烤羊排的香味就從灶房裡飄出來,混著雨水的清冽和松木柴火的煙氣,穿過灶房的油布棚頂,飄進了每一個工棚。
王石頭聞到香味就坐不住了,把錘子往條凳上一擱,鑽進灶房問老劉頭什麼時候烤好。老劉頭拿鍋鏟指著他說急什麼急,這羊排得烤小半個時辰,皮烤脆了才好吃。王石頭嚥了口唾沫,又乖乖回去繼續磨錘子,只是磨錘子的頻率明顯比剛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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