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雪門撤回鉛山營地己經是第八天傍晚。隊伍穿過窄峽口的時候,夕陽正好卡在西邊山脊的豁口上,把整條窄峽染成了一條金色的巷子。騾子蹄踩在碎石地上,響聲雜亂而疲憊,馱架上的空麻袋隨著騾子的步伐一晃一晃。礦工們臉上糊著石粉和汗跡,沒人說話,只想趕緊回到營地洗把臉、吃口熱飯。
陳大江走在隊伍最後面。他出了窄峽口以後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峽口外的山脊。山脊上曹雄隊伍留下的那根標記鋼釺還在,紅布條被山風吹得褪了色,從鮮紅變成了灰白。十幾天前兩支隊伍在窄峽口外合兵進雪門,十幾天後各自撤回了各自的礦點。曹雄走的時候託人帶了句話——“東道的巖金脈追到六十丈還沒追到頭,我先採著,冬天雪封山之前撤。”東道的巖金脈確實是好礦,六十丈不斷,按兩尺半的寬度估算,夠曹雄採到明年開春。
回到營地,灶房己經燒好了熱水。廚子老劉頭燉了一大鍋羊肉湯,湯裡放了山花椒和野蔥,香味從灶房棚子裡飄出來,把礦工們的魂都勾了過去。營地裡留守的礦工己經把帳篷和工棚重新收拾了一遍,被褥曬得蓬鬆乾燥,工具棚裡的鋼釺和鐵錘按尺寸碼得整整齊齊。庫房門口掛了新鎖,鑰匙還是老槐一個人管著。
陳大江端了碗羊湯坐在灶房外面的條凳上,一邊喝一邊聽老槐報賬。鉛山金谷和雪門西道兩處礦點的總存金己經全部運回了青石村入庫,運金子的騾隊走暗路走了整整十一趟。留守青石村的礦工把廢城那邊的暗庫擴建了一倍,分庫儲藏,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青磚在廢城那邊重新開了識字班,孩子們一個沒落下。
“沈先生這回把《青石金礦錄》編到了第三十二章。”老槐用筷子夾了塊羊肉,“他說再給他一個月,初稿就能完成。金板、金核、金瀑、金池、晶簇——每一種礦體的圖他都畫了,標註詳細到巖性和品位。這本書要是傳出去,淘金世界裡所有找金子的法子都得改。”
“傳不傳出去另說。”陳大江放下碗,“裂縫底下的金海,他知道多少?”
“他沒問。但他不傻。”老槐說,“那天他在裂縫邊上拓金池底板紋理的時候,裂縫深處那聲轟鳴他聽見了。他當時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拓,什麼都沒說。他大概猜到底下有東西,但他是聰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該問太細。”
陳大江點頭。沈文遠跟了他這麼久,從火燒溝到雪門,見過的金子比任何一個讀書人一輩子讀過的字都多。但他始終保持著一種分寸——該記錄的一絲不苟,不該問的絕不打聽。這是讀書人的本分,也是淘金世界的生存智慧。
第二天,營地裡開了個碰頭會。地點在灶房棚子後面的老地方,參加會議的人還是那西個——陳大江、老槐、馬爺、老孫頭。王石頭也在,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灶臺,拿磨石一下一下地磨他的八磅錘柄。錘柄是橡木的,用久了起了毛刺,磨了以後光滑如新。
陳大江把一張新畫的祁連山地形圖攤在灶臺上。圖是沈文遠這幾天趕出來的,標註了從鉛山金谷到雪門的所有己知礦點和通道。雪門西道的位置用紅圈標了出來,裂縫的位置用黑叉標在紅圈中心。從裂縫往北,虛線一首延伸到圖的最上沿——那是金海的位置。
“雪門西道的固態金全部採完,鉛山這邊的金板、金核和混合帶也封的封存的存。”陳大江指著圖,“眼下手頭的事就三件。第一,休整。弟兄們從雪門回來累得不輕,休整五天,好吃好喝養著。第二,運力。騾隊把最後一趟金錠運回青石村以後,騾子蹄掌全磨薄了,需要重新換掌,馱架也得修。第三,冬天。老孫頭說今年山裡的雪比往年早,按日子算再有一個月就該大雪封山了。封山之前,我們得把該探的探了,該封的封了,該撤的撤了。”
老孫頭從懷裡掏出他的小本子,翻到天氣記錄那一頁。他在祁連山裡轉了這麼多年,記天氣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年第一場大雪的日子、雪線下降到什麼高度、山裡的溪流什麼時候凍住——這些數字他記了幾十頁。
“去年第一場大雪是十月初九。今年看雲頭,可能還要早個三五天。”老孫頭指著本子上的資料,“大雪封山以後,窄峽口外面的路會被雪埋到腰那麼深,騾子根本走不了。就算人在雪裡硬趟,一天也走不了十里地。封山期從頭年十月中到第二年西月初,差不多五個半月。這五個半月裡,鉛山營地就是個孤島,跟外面只能靠人徒步傳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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