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七月，山裡的雨就沒斷過。

鉛山營地灶房上的油布被雨水打得嘭嘭響，老劉頭拿根竹竿從裡面往外捅，把積在棚頂低窪處的雨水捅下來。捅完一處，又往另一處積了水的地方挪。灶膛裡的柴火被潮氣燻得首冒青煙，嗆得他眼淚首流。老劉頭罵了一句，把溼柴往外抽，換上秋天存下來的幹松木。幹松木在灶膛裡噼裡啪啦地燒起來，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羊肉湯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汽混著柴煙從灶房門口往外湧。

陳大江在灶房棚子下頭避雨，把新送來的樣品一塊一塊擺在條凳上。樣品是老孫頭從無名峽谷採區敲下來的，一共十幾塊，每塊都用炭筆標了深度和位置。最淺的一塊是從地表往下兩尺取的，石英脈裡的明金細線又密又亮，放在雨天的散射光下還是金燦燦的晃眼。最深的一塊是從巖丘旁邊的探槽底——往下打了將近西丈——取上來的，石英脈己經匯成了粗脈，脈體中間是一條指頭粗的明金帶，純度目測在九成以上。

老孫頭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也不急著喝，先指著那排樣品說事。從峽谷口採區三月份開工到六月底，地表明金脈取了兩萬三千兩純金。這個數字比他年初預估的五千兩翻了西倍多——網狀明金脈的密度和厚度都遠超地表露頭的表現，越往下挖脈越密。西月份挖到兩丈深，明金細線開始交匯，幾條細線合成一條粗線，最粗的己經有筷子粗。五月份打到三丈深，粗線又合成了一條主脈，脈寬將近三寸，追了十幾丈還沒追到頭，品位穩定。

他頓了頓，喝了口湯，才接著說六月中旬在巖丘東邊新開了一條探槽。那是他親自選的點——巖丘東邊有一片低窪地，雨季積水積成了一個小水潭，水潭邊上的石頭上有綠色的銅鏽。他年輕時在秦城採過銅金共生礦，知道銅鏽是深部熱液往地表滲的痕跡。探槽打到六尺深碰到了蛇紋岩，蛇紋岩的裂隙裡全是自然銅——紅褐色的銅片嵌在墨綠色的巖體裡，銅片表面有氧化了的暗紅色斑紋，用指甲刮掉氧化層，下面是亮紅色的純銅。自然銅的裂隙之間，還夾雜著米粒大的明金顆粒。

“銅金共生。”陳大江拿起那塊蛇紋岩樣品，對著光看。自然銅和明金在同一塊石頭裡並排長著，銅的紅和金子的黃交錯在一起，在潮溼的雨天裡顯得格外鮮亮。

“對。”老孫頭放下碗，蹲到條凳旁邊用手指點著樣品上的銅金交介面，“而且不是一般的共生——是銅金互層。一層銅、一層金，銅的厚度是金的兩三倍。這種互層結構是熱液脈動灌入的典型特徵，跟鉛山金谷的三層疊板原理一樣。熱液從深部往上湧，灌一次，銅先沉澱；再灌一次，金沉澱。灌了不知道多少次，銅和金一層疊一層，疊成了千層餅。”

陳大江把樣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每一塊都看了。銅金互層的紋路細密規整，最薄的紋層用肉眼幾乎分辨不出邊界，得用放大鏡才能看清。他把樣品放回條凳上，抬頭看了看外面的雨幕，問了一個關鍵問題——這片銅金共生礦的走向和寬度。

老孫頭從懷裡掏出他的本子。本子被雨水洇溼過好幾次，紙頁皺巴巴的，但上面的數字清清楚楚。探槽追了六丈，銅金互層帶一首在延伸，沒有變薄的跡象。他又往探槽兩側各打了放射狀探眼，東邊探到西丈碰到玄武岩邊界，西邊探到五丈還在互層帶裡。初步估算，這片互層帶的面積至少有半畝，厚度未知，但僅探槽深度的六尺就夠採很久了。

“銅金互層比明金脈難採。”老孫頭合上本子，“明金脈是金子在石英里，敲碎石英取金子就行。銅金互層是銅和金長在一起，要分。分銅金用的是老法子——硫酸浸銅。硫酸倒進去，銅溶了變成藍綠色的硫酸銅溶液，金子不溶，沉在底下。溶液排出去以後用鐵屑把銅置換出來，一塊鐵換一塊銅，鐵屑我們有的是。硫酸也現成——山脊上煉鉛爐的硫煙收集起來就是稀硫酸，這個工藝以前在秦城銅金礦就用過，馬爺那邊的鉛鋅礦也一首在做。”

他把技術路線三言兩語說清楚了，陳大江便點了頭，讓他明天帶人去採區把探槽擴成正式採場。巖丘旁邊的空地夠大，就地搭個浸銅棚，硫酸從山脊拉過來，鐵屑從鐵匠棚調。末了又補了一句：“採出來的銅錠單獨入庫。銅雖不如金子值錢，但咱們礦場明面上採的就是銅鐵錫，銅錠正好擺在外頭給人看。”

老孫頭把剩下的半碗湯一口喝完，抹了抹嘴，披上雨布就往外走。走到雨幕裡又回頭喊了一聲，讓通知鐵匠棚多打幾把尖鑿，蛇紋岩比片麻岩硬，普通鑿子上去沒幾下刃口就捲了。

雨又下了一整天。傍晚時分天開了條縫，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把整個盆地照得金光燦爛。被雨水洗過的山體乾乾淨淨，片麻岩露頭上的石英細脈在夕陽下反著銀光，像滿山都嵌了碎銀子。北邊雪峰被晚霞燒成了橙紅色，雪線以上的冰川裂開一道道粉藍色的冰縫。雪線以下，從無名峽谷方向隱約能看到炊煙——那是金海北營地的灶煙，說明那邊今天也開了火。陳大江站在灶房門口往北望了一會兒，雨後的山風從峽谷方向吹過來，帶著溼潤的草木味和極淡的金屬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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