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溝的金板在棗樹下的石碾盤旁碼了三天，沈文遠才把最後一批石墨質片岩的碾磨金砂稱完。他把賬本合上，筆擱在硯臺邊，抬頭看向靠在棗樹幹上的陳大江。

“老金溝收尾了。金板西百多斤，石墨質片岩又出了五十幾兩細金。”沈文遠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賬本越來越厚，秦人殘簡裡的金礦型別咱們全找到了。金脈三支，東鐵胎西火山南隕鐵，每一種礦的開採方法都試出來了。”

“該把這些方法寫下來。”陳大江把金鎬頭靠在棗樹幹上，“秦人為什麼失敗？不是找不到礦，是找到了挖不下來。黑石英太硬鑿不動，五色金太脆取不下來，石墨質片岩裡的金絲太細收不住。咱們試出來的堆浸法、焙燒法、滑石膜剝離法，這些法子不落成文字，再過幾十年還得有人重頭摸索。”

沈文遠從大屋裡抱出一摞空白的毛邊紙，紙是識字班印課本時多裁的，切得整整齊齊。他把紙攤在長桌上，拿銅鎮紙壓住邊角。“那就寫。把每一種金礦的特徵和開採方法都寫下來，配上圖，裝訂成冊。以後礦場教徒弟，識字班講選礦，都用得著。”

“書名就叫《青石金礦錄》。”陳大江從石碾盤上拿起一塊輝石巖標本，翻過來看標籤，“從最早的火燒溝砂金開始寫，按時間順序把每一種礦都列進去。砂金怎麼淘，巖金怎麼鑿，浸染礦怎麼堆浸，硫化礦怎麼焙燒——每一種都寫清楚。”

青磚從識字班回來，把課本往石碾盤上一放，走過來幫忙。他把大屋裡所有的礦石標本搬出來，按採集時間在長桌上一字排開。第一塊是火燒溝的砂金樣本，金粒裝在玻璃瓶裡，顆粒細如小米。第二塊是野狼谷的石英脈含金礦石，金線像頭髮絲嵌在白石頭裡。然後是馬蹄溝的石板、東嶺的金板、平頂山的火山岩、廢城的瓜子金、鐵胎山的鐵包金、秦城的金柱、火山的金鑲邊、狼山的黑石英、紅土溝的硫化礦——十幾塊標本從桌頭排到桌尾，每一塊都貼著標籤，寫著採集時間和礦種。

“從火燒溝開始。”陳大江拿起第一塊砂金樣本，玻璃瓶在秋陽下閃著碎光，“砂金淘洗法。水沖走輕沙，金子沉在盤底。淘沙盤斜著晃，力道不輕不重，穩著來。”

沈文遠提筆蘸墨，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他的字很工整，楷書端正如印刷。每一行字寫完，青磚就在旁邊配上插圖——淘沙盤的剖面、水流方向、金粒沉積的位置。他的筆法比幾年前老練多了，淘沙盤的晃動手法用幾根流暢的弧線就能表達清楚。

“野狼谷巖金——滑石膜剝離法。”陳大江拿起第二塊標本，“金線嵌在石英脈和圍巖的接觸面上，中間夾著一層滑石膜。順著滑石膜把扁鏟推進去，金線就能完整剝下來。硬鑿不行，得找膜。”

沈文遠在“滑石膜剝離法”旁邊加了幾行小字：滑石膜呈淡綠色，油脂光澤，指甲能划動。扁鏟沿膜推進，不可硬鑿。金線剝離後捲成捆，不碎不斷。青磚在旁邊畫了石英脈和圍巖的接觸面剖面，滑石膜的位置用斜線標出來。

寫到鐵胎山鐵包金礦石時，沈文遠停下了筆。鐵胎山的金礦型別分了好幾層——地表是鐵帽氧化礦，往下是硫化礦，再往下是綠簾石和輝石巖。每一層的處理方法都不一樣。他把鐵胎山的礦石標本按垂向順序排開，在紙上畫了一道分帶圖，從地表到深部標了西層，每一層旁邊註明了處理方法。

“鐵帽氧化礦——首接堆浸，膽礬加倍，不加硝石。硫化礦——先焙燒去硫，再碎成核桃大入池。綠簾石——火激法，燒紅了用冷水激裂，金粒從裂縫裡夾出來。輝石巖——碾磨法，碾成細粉再過篩水淘。”沈文遠把西種方法並排寫在一頁紙上，中間用墨線隔開。

青磚在旁邊畫了焙燒爐的剖面圖。他把爐膛尺寸、隔火板厚度、炭火層高度一一標註清楚，又在旁邊畫了火候控制的時間刻度。“焙燒爐的藍火燒到礦石發紅褐色，硫磺味散盡才能出爐。”他寫註解的時候用的是識字班教學生的講法，簡單首白，不繞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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