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溝口那棵被雷劈過的松樹樁子在晚風裡嗚嗚作響，風從劈開的樹縫裡灌進去，又擠出來，聲音像一把破舊的胡琴。青磚把拴在樹樁上的騾子韁繩重新系緊，騾子打了個響鼻，蹄子刨著溝口的碎石。陳大江蹲在廢礦渣堆前，把最後一把石英碎粒扔回渣堆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苔蘚碎末。

“砂金還沒淘完，巖金也還在。這地方當年撤得太急，連河床底都沒翻透。”他把金鎬頭插進腰間的皮套，轉頭看向旁邊的碎石坡，“老孫頭，把探槽擴寬兩尺。今晚之前把砂金富集段的邊界摸清楚。”

老孫頭帶著王二柱把亂石灘上的碎石鏟開，探槽沿著古河床走向往上游延伸。砂礫層越往上游越厚，顆粒也越來越粗，從米粒大變成了蠶豆大。青磚蹲在探槽邊上，每隔三尺取一鏟砂樣，淘沙盤裡水衝下去，細沙漂走，盤底橫槽裡密密地鋪了一層金粒。他在踏勘表格上畫了古河床砂金粒度的變化曲線，寫到後半段時筆頓了一下，抬頭對陳大江說：“越往上游金粒越粗，證明源頭金脈還在更深處。”

陳大江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沿著亂石灘往溝谷深處走，腳下踩過的每一塊石頭都在感應圖裡留下反饋——砂金訊號在腳底鋪成扇形分佈，但巖金訊號不在砂礫層裡，在更深的圍巖內部。走了大概兩百步，他在一處坍塌的木棚廢墟前停住了。

這間木棚比溝口那幾間要大得多，棚頂朽得只剩下幾根橫樑，橫樑上掛著一圈生鏽的鐵鏈，鐵鏈末端連著半截斷了柄的絞盤。絞盤架子歪在棚子一側，連著斷繩的木軸還在。豎井就在棚子正中央，井口被幾塊朽木板蓋著，木板一碰就酥成碎渣，掉進井裡過了好一陣才傳來落地的悶響。

“老金場的人打了豎井，就追到這裡停了。”陳大江趴在井口往下看，藉著火把的光能看到井壁上鑿痕整齊——和溝口棧道孔同一種鑿法，鋼釺打的，不是老式的鐵鎬痕。

他把手掌貼在井口巖壁上，感應圖沿著豎井往下鋪開。井深大概十二丈，井底三丈左右的位置有一層暗綠色的蝕變巖，蝕變巖裡嵌著密密麻麻的金訊號——不是散的，是整塊的。訊號的形態扁平而不規則，緊貼在蝕變巖和片麻岩的接觸面上。

“豎井下面有礦囊。”他睜開眼，轉頭對跟在後面的王石頭說，“把絞盤架子重新架起來，換新麻繩。滑輪和木楔也拿下來，蝕變巖比花崗岩軟，用木楔分段撐開就能剝。”

王石頭把朽爛的鐵鏈從橫樑上解下來，換了幾根新打的松木樁子重新撐起絞盤架。老孫頭從騾背上卸下手搖絞盤和新麻繩，麻繩在絞盤上繞了三圈，滑輪掛鉤套進架頂鐵環裡。王二柱帶著後生在豎井邊重新鋪了塊防碎石掉落的粗麻布，井口不寬，但絞盤架子架穩之後搖起來很順。

陳大江把麻繩系在腰上，一手舉火把，一手抓繩子，腳踩著井壁上的老鑿痕慢慢往下放。井壁上的岩層從青灰色片麻岩過渡到暗綠色蝕變巖——綠泥石化的痕跡清晰可見，跟火山北坡深部異常的蝕變帶一模一樣。下到十二丈深時腳踩到了井底碎石，碎石層很薄，鏟開之後底下是暗綠色蝕變巖的頂面，表面能看到後期熱液沉澱的滑石薄膜。

他把沈文遠也放了下來。沈文遠蹲在蝕變巖頂面，拿放大鏡對著滑石薄膜看了一陣。“這是熱液蝕變交代巖，高溫熱液最後一次脈衝含金量最高，金就沉在蝕變巖和片麻岩的接觸面上。光緒年的礦工沒有金手指，不知道他們追著蝕變帶往下打，離礦囊只差最後幾步。”

陳大江把扁鏟插進滑石膜邊緣輕輕一推，鏟刃幾乎沒有阻力。暗綠色蝕變巖順著滑石膜整片剝落，碎塊砸在井底發出沉悶的響。他沿著滑石膜繼續往前推鏟，在蝕變巖和片麻岩的接觸面上逐漸剝離出明黃色的金屬邊——金板嵌在蝕變巖和片麻岩之間，邊緣彎彎曲曲，最厚的地方有三指。

“礦囊金板。”他把扁鏟換成了短柄木楔，每隔一掌寬塞一個，浸溼的木楔吸水膨脹，金板從蝕變巖上靜悄悄地分離。王石頭在井口上面搖絞盤，滑輪嘎吱嘎吱響了整整一個時辰，第一塊金板被完整地吊上井口，落在粗麻布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