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子。”沈文遠站在石樑上往下看，聲音很輕，“秦人布帛圖上說金脈斷於西海子。金脈當然不會斷在一個湖裡——這湖是地下水露頭，湖水把金脈的末端蓋住了。金脈應該在這片湖岸的某處巖體裡，或是被湖水蝕出來塌在岸邊。”

陳大江蹲在湖岸邊，把手掌貼在鹽鹼殼上。感應圖裡金訊號浮現在湖岸西北方向一處裂開的巖壁附近——訊號不強，但在持續的微弱脈動，跟任何一種己知的金礦型別都不同。不是脈狀的線型訊號，也不是浸染礦那種散碎的分佈，而是一種細緻的多層交織紋理，一層壓一層，像千層餅一樣疊著。

“在湖岸西北。”他站起來，沿著湖岸往西北方向走。湖岸的鹽鹼殼越走越薄，露出了底下的青灰色片麻岩。走了大概一里多地，面前出現了一道被古湖水沖蝕出來的巖壁。巖壁不高，只有一丈多，但巖壁的顏色讓所有人都站住了。

巖壁上的石頭不是青灰色，不是黑色，不是紅褐色，而是一層層多彩交織的薄膜狀礦石。在夕陽的照射下，巖壁表面泛著一層虹彩般的光澤——金色、紫色、藍色、綠色、粉紅色，五色交織在一起，像一面天然的巨大彩繪。

“五色金。”沈文遠站在巖壁前，把火把湊近巖壁表面，虹彩在火光下緩緩流轉，“不是金石頭的顏色，是金在極端還原條件下吸收微量鉍、銻、砷之後在晶體表面形成的虹彩膜。秦人說的見風則裂，多半是這種虹彩膜太薄太脆。”

陳大江拿金鎬頭在虹彩巖壁邊緣輕輕敲了一下。巖壁表面的虹彩薄膜沒有碎裂——秦人兩千年前留下的難題，如今經過幾代人的經驗摸索，他第一時間就能看出來這層膜雖然薄，但膜和基岩之間存在滑石質夾層。他拿了根極細的鋼針，在薄膜邊緣輕輕挑了一下，一小片虹彩薄膜沿著天然縫隙完整地翹了起來。

“有滑石膜，能取。”他把鋼針收回工具袋，拿起扁鏟插進虹彩薄膜和基岩之間的縫隙。扁鏟順著滑石膜往前推，薄膜無聲地沿著縫隙分離下來。第一片虹彩金膜完整地落在麻布上，對著夕陽轉了轉——金色底子上浮著紫色和藍色的虹光，像一片凝固的極光。

王石頭把這片虹彩膜舉到夕陽下，金膜薄可透光，虹光在膜面上流轉不定。

青磚在踏勘表格上畫了虹彩巖壁的正面圖，每一片薄膜的位置都標註出來。沈文遠讓王石頭沿著虹彩巖壁的層面繼續剝離，薄膜嵌在片麻岩層理之間，巖壁的層理從湖岸方向往內陸傾斜——古湖水曾經反覆沖刷這片斷崖，每次漲水就把一層含金的虹彩膜貼在巖壁上，一層疊一層。現在湖水退下去了，巖壁裸露出來，薄膜靜靜地貼了不知多少年。

他小心地用扁鏟順著層理面推動，每一片膜完整地取下來，青磚用薄紙夾住編號，碼進標本盒。王石頭在旁邊遞扁鏟換木楔，老孫頭在巖壁另一頭又發現了幾層更厚的鉍銻金膜。整面七彩巖壁取下虹彩薄膜後，基岩內部的含金細脈也帶出了一些，沈文遠讓老孫頭把基岩細脈裡的金線也撬下來單獨裝袋——薄膜金和細脈金可以同批入庫，分欄記錄。

天色漸晚，西海子的湖面在夕陽下變成一面暗金色的鏡子。虹彩巖壁上還能採的部分己經不多，基岩細脈也快收盡了。陳大江把手掌貼在巖壁底部的片麻岩上，感應圖裡金訊號己很微弱——基岩深處只剩零星的薄膜殘餘。

回程路上，沈文遠在筆記上專門寫了幾段：五色金，鉍銻砷面層虹彩自然金膜，產出於西海子西北岸片麻岩層理面，湖蝕退水後暴露於地表。秦人延陵隊李仲目擊此礦並三次記錄未獲，今以滑石膜識別與定向剝離法完整取得。

幾天後騾子隊回到青石村。老槐在打穀場上接了標本盒，對著夕陽轉那片五色金膜——金色底子上浮著紫藍虹彩，流轉不息，他看了良久，把標本盒輕輕合上。“老輩子傳說裡的五彩金，是真的。李仲要是能活到今天，看見咱們安安穩穩地把它取下來，他應該能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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