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前，青石村連下了幾場透雨。金水河漲了水，河灘上的碾盤被衝得轉了整整兩天兩夜。礦場的騾子隊踩得村口的土路全是泥漿，王石頭帶人從河灘上拉了幾車碎石子墊路，騾蹄子才不打滑了。

陳大江蹲在老槐院子裡的棗樹底下，翻著沈文遠剛整理出來的勘輿記錄彙總。馬尾絲金的入庫單還壓在賬本最上面，碳質金膜冊子佔了新標本櫃一整格。西支脈從火山溶洞到馬尾絲金，所有的空心標記都填實了。

他把彙總翻到中間一頁，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處礦脈分叉圖——正是當年在南巷礦囊裡發現的銅金共生訊號。沈文遠在旁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行小字：南巷礦囊深部，金脈收窄後見藍銅礦化，銅金品位均低，未動。

“南巷礦囊。”陳大江把彙總放在石碾盤上，“那年從秦城金柱往南開巷，挖到礦囊的時候，南巷盡頭還殘留著銅金共生的訊號。當時忙著追金脈，這處訊號記了一筆就撂下了。”

沈文遠正在大屋裡整理馬尾絲金的標本，聞言探出頭來。“是有這回事。南巷礦囊採完之後，礦囊底部和側壁的圍巖裡能看到藍銅礦細脈，藍綠相間嵌在青灰色片麻岩裡。我拿放大鏡看過，藍銅礦細脈裡有極細的金絲，但含量太低，當時不值得停。”

“藍銅礦是氧化銅礦物。”陳大江站起來，走到大屋門口，“藍銅礦是硫化銅礦在地表氧化帶的產物。南巷深處有藍銅礦，說明那片礦囊底下可能連著硫化銅礦體。銅金共生的硫化礦，銅多了金就少，金多了銅就少——但不管哪種，都是明礦。”

馬爺正好從礦場回來，在院門口聽見了最後一句。他把騾子拴在棗樹上，走進院子。“南巷礦囊？那不是秦人挖過的老巷道嗎。我記得老陳說過，秦人在南巷盡頭停了，離礦囊只差小半天的路。”

“對。秦人從金柱往南打了平巷，追金脈追到收窄段就停了。咱們後來接著他們的巷道繼續挖，把礦囊採了。”陳大江把勘輿記錄翻到南巷那一頁遞給馬爺看，“礦囊採完之後，深部還有銅金共生的訊號。當時沒動，現在礦場正需要擴大銅礦產量，正好回去看看。”

老槐從灶房裡端出一鍋剛燉好的蘿蔔羊肉湯，擱在石碾盤上。他聽見幾個人的話，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南巷那地方我記著。巷道窄，又深，當年咱們在裡頭貓著腰挖了好幾天。秦人的老支護還在不在？”

“兩千年的老木頭支護，早朽了。”王石頭扛著鋼釺從礦場回來，把工具袋往牆根一靠。“那年咱們在南巷裡重新架了松木支護。要是回去，得把支護檢查一遍，朽了的換新的。”

“那就回去看看。”陳大江把勘輿記錄合上，“六個人輕裝。秦城老路走了多少趟了，熟門熟路。到了先把老支護檢查一遍，再探銅金共生礦。”

出發那天，金水河上的晨霧薄得像一層紗。青磚把踏勘表格塞進油布袋，表格上“預計礦種”一欄填了“銅金共生硫化礦”。老孫頭多帶了幾根松木樁子和一把新打的手鋸——老巷道里的支護要是朽了，得現場換。王二柱牽來西頭騾子，背上馱著乾糧、水囊和藥水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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