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接過鏟子在院子裡找了塊風化的石灰岩試了試。鋸齒刃咬進石縫，手一壓一撬，一塊拳頭大的樣品完整地切了下來。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比用鎬頭刨省力太多。他把鏟柄收起來掂了掂，長短正好能塞進騾背工具袋裡。

“往外跑調繪，樣品種類會比礦場固定採掘雜得多。除了礦石，水樣土樣也得多取幾份。有些地方礦脈露頭不明顯，但水裡含金屬離子，喝了發苦，從水樣反推上游礦脈也是路子。”沈文遠把記錄表格補充完整，又加了一欄“取樣介質型別”，區分岩石、土壤、水系沉積物和水樣。

出發那天，老槐在院門口支了口大鍋，燉了滿滿一鍋羊肉湯。他把烙餅用幹荷葉包好塞進騾背上的乾糧袋裡，又加了半袋子炒黃豆。青磚把沈文遠和他在大屋排了好幾天的記錄表格、複寫紙、炭筆和幾塊全新的記錄板裝箱，再加上淘沙盤、取樣鏟和樣品袋，都穩穩塞進騾背工具簍。

勘輿隊六個人西頭騾子，輕裝簡從。出了青石村沿著金水河往西走，過石海子時陳大江讓隊伍停下來。石海子南沿的銅礦己經開挖，露天槽擴充套件到了十幾丈長，礦工們把氧化銅和硫化銅分兩堆碼在槽口。老孫頭在槽底測了掌子面，說硫化銅層往下還有延伸，沒到底。青磚在記錄表上重新測了礦層厚度和傾角，把之前目估的含銅品位和取樣鏟新取的樣品編號一一對應。沈文遠看樣品斷面在放大鏡下的黃銅礦顆粒比往年標本粗了不少，讓工人往下再追一條探槽。“越往下品位越好。”

穿過石海子往火山沿線走，地形從鹽鹼灘變成了起伏的火山岩丘陵。沈文遠在丘陵腳下發現一片灰綠色的蝕變帶，風化面上到處是藍綠色的銅鏽薄膜。陳大江蹲下來感應了一會兒，說銅訊號散但範圍大，伴生有鉛鋅訊號。青磚和沈文遠分別取了蝕變巖、水樣和土壤樣，填進踏勘表格，又在採集位置上用石灰畫了圈。

幾天跑下來，勘輿隊把石海子銅礦的延伸走向、火山外圍蝕變帶的礦種分佈、地熱區蒸汽孔邊緣的硫磺和明礬露頭全部重新取了樣。沈文遠每條記錄都在現場畫了素描剖面圖，青磚的踏勘表格填得密密麻麻，樣品袋裝滿了幾個騾揹簍子。

回到青石村後，沈文遠把踏勘表格彙總成一份初步調查報告，用楷書謄了正本。正本封面寫著“青石礦場區域礦產調查報告第一冊——石海子至火山線段”。他把副本鎖進大屋新設的“勘輿檔案”抽屜。礦脈總圖上，西邊銅礦化帶和火山外圍蝕變帶的虛線被描成了實線。

青磚在大屋裡把樣品袋按色標分類擺上標本架——紅邊礦石袋碼在最下層，藍邊水樣罐排在窗臺通風處，黑邊不明礦物袋單獨鎖進待檢櫃等沈文遠有空再上放大鏡和試劑。他把踏勘表格的複寫副本逐一歸檔開新冊，又在《勘輿筆記》第一頁畫了取樣鏟的結構分解和幾種蝕變帶地層接觸關係的理想剖面。

幾天後，勘輿隊又跑了南邊古河道沿線和黑沙地一帶。陳大江在黑沙地邊緣新發現了一條被沙埋了半截的磁鐵礦砂沉積帶，拿磁鐵在沙面上走一遍，鐵砂首接跳起來粘在磁鐵上。南沙窪岔口的錫砂採區也擴了一片，王二柱在淘洗錫砂的尾砂裡先是篩出了黑鎢礦顆粒，沒過多久又在靠基岩的樣砂裡撈到幾顆暗紅色半透明的石榴子石。沈文遠拿鑷子夾起來對著日頭看了看，在記錄上各加了一條礦種備註。

秋去冬來，勘輿隊跑了西趟遠調和兩趟補充取樣，把方圓幾百里內的銅鐵錫鉛鋅銀礦化點全部重新踏過。沈文遠把區域礦產圖分成了明暗兩版——明版公開掛在礦場辦公室牆上，標註銅鐵錫等主要礦種分佈和儲量等級，招待外人時隨便看；暗版鎖在大屋資料櫃抽屜裡和陳大江懷中的私圖一起保管，標註所有金礦脈詳細位置和金訊號異常區，只有六個人能接觸。

礦場辦公室牆上現在掛著兩幅圖。左邊那幅是區域礦產圖明版——銅鐵錫鉛鋅銀硫磺的位置一目瞭然，每個礦點旁邊標註了儲量等級和開採狀態。右邊那幅是新畫的勘輿路線圖——標註過去幾年所有的踏勘路線，每條線上都標了年份、季節和採集的礦種。兩幅圖之間的牆面上，沈文遠釘了一張空白紙，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方圓數百里，礦種十餘類。地下的事，紙上只記了一半。”

陳大江站在兩幅圖前面看了一陣。他轉過身靠在窗臺上，看著礦場裡忙進忙出的騾子隊和選礦場上篩礦的學徒，又把目光移到遠處棗樹下正在修補取樣鏟的幾個人。窗外礦場灰棚上落了一層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