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爺走的第二天，秦城高臺底下的棚子裡少了驢叫，安靜了許多。剩下五個人吃過早飯，陳大江把金鎬頭往肩上一扛，說了句“抓緊時間”，就帶頭下了井。

礦室裡的火把重新點起來之後，石柱殘存的石英核心在火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金核被取走之後，原先那個橢圓形的空腔敞著口，像一隻掏空了瓤的瓜。陳大江把手掌貼在空腔內壁上，閉眼感應了一會兒——石英核心裡殘留的金訊號細碎而分散，像撒在凍土裡的芝麻粒。量不算大，但分佈範圍不小，整根石柱從上到下都有。

“表層明金取完了，但石英核心裡還嵌著不少金絲和金粒。”他收回手，拿鎬尖在空腔內壁上敲下一塊石英，翻過來看斷面。斷面上嵌著幾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金線，彎彎曲曲地鑽進石英深處。“這些是熱液灌進柱體時最先滲進石英微裂隙的那一批金——顆粒小，但純度很高，比外面那些金根還高。”

沈文遠接過石英片對著火把轉了轉，金絲在透光的石英里像封在琥珀裡的細藤。“這種浸染狀的金不容易用鎬頭首接取。顆粒太細，硬鑿的話大部分金子會碎成粉末混在石英渣裡。”他把石英片放到一邊，翻開賬本算了算，“最好的辦法還是堆浸。把整根殘柱的石英核心敲碎了，運上去用藥水淋。”

“那就敲。”王石頭己經拎起了鐵錘。

接下來三天，礦室裡的聲響沒停過。王石頭掄大錘，陳大江掌釺，兩個人配合著把石柱殘存的石英核心一塊一塊敲下來。石英比鐵礦石脆，大錘砸上去不是悶響而是脆響，每一錘下去都崩起一片白花花的石渣。青磚蹲在礦室角落裡，把敲下來的石英塊按含金量分堆——金絲密集的放一堆，金絲稀疏的放一堆，幾乎看不見金絲但沈文遠說可能含微粒金的另放一堆。

老槐在井口上面也沒閒著。他把從鐵胎山帶回來的石鹼粉和膽礬罐子重新清點了一遍，發現石鹼粉只剩小半袋了。“秦城附近有沒有鹼土坑？”他朝井底喊了一嗓子。

陳大江在礦室裡聽見了，想了想，讓沈文遠先上去。沈文遠翻過土梁的時候記得白土溝那邊有鹼土沉積，當時老槐還捏了一撮嘗過。如果能在秦城附近找到鹼土，就不用跑回青石村補料。兩個人帶上青磚，牽著剩下的那頭驢往白土溝方向走了一趟，半天之後馱回來滿滿兩麻袋白土。老槐把白土倒進鐵鍋里加水攪拌，沉澱之後撇掉上層清液，鍋底留下的就是土法制鹼的原料。雖然純度不如青石村後山的成品鹼粉，但用來泡鐵礦石足夠了。

第三天傍晚，殘柱的石英核心全部敲完。礦室地面上堆了大大小小十幾堆石英碎塊，按含金量分了三個等級。沈文遠粗略估算了一下，這些石英碎塊總重大概一萬兩千多斤，含金量平均在一噸一兩左右——比鐵胎山的鐵礦石低，但勝在不需要鹼水泡，首接敲碎了就能上酸水淋。“石英是酸性礦物，不耗藥水。這批料大概能出七八兩金子。”他在賬本上記了一筆，“雖然跟金核沒法比，但放在任何一個普通礦場上都是一筆大財。”

陳大江沒有急著把礦石吊上井。他在礦室裡繞著原先金柱所在的位置走了一圈，最後站在南面巖壁前。秦人留下的巷道口就在面前——兩尺多寬、三尺多高的一段平巷，巷壁上的鑿痕比鐵胎山礦室裡的更整齊，一排一排斜著往下走，是標準的秦朝匠作手法。他舉著火把往巷道里照了照，巷道往前延伸了大概十來步就拐彎了，拐彎之後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秦人在南面開了平巷。”他把火把伸進巷道口，火焰被巷道深處湧出來的氣流吹得晃了晃，但沒有滅——說明巷道深處有空氣流通，某個地方跟外界是通的。“他們在這間礦室裡發現了金柱之後，又順著金脈的走向往南挖了。金脈往南延伸，他們一路追過去，挖到某個位置停下了——要麼是礦斷了，要麼是遇到了什麼讓他們沒法繼續挖的東西。”

“或者是人手不夠了。”沈文遠也舉著火把湊過來，“延陵隊第十九屯只有五十個人。五十個人要打井、支護、鑿礦、吊運、鍊金、守城，不可能同時開兩條巷子。”

“不管是哪種原因，南巷都沒有挖完。”陳大江把金鎬頭換到左手，右手撐著巷壁，彎腰鑽進了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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