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溝的豎井是從山坳北坡打下去的。陳大江用金鎬頭在坡腳畫了個圈，圈不大，三尺見方，正好在矽化木牆分支的正上方。王石頭和馬爺輪換著鑿，鎬頭落在花崗岩上，火星濺出來，岩石上只留一道白印子。花崗岩硬得邪乎，比石板溝的石灰岩硬得多，比東嶺的片麻岩也硬。王石頭鑿了一上午，手心磨出個水泡，水泡破了，流出來的不是血，是淡黃色的漿液。他把漿液在褲腿上擦掉，繼續鑿。

青磚蹲在井口外面，把鑿下來的碎石搬開。碎石是灰白色的，斷面上的石英顆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用手指撥了撥碎石，撥出一粒極細的金色光點——不是金子，是黃鐵礦，方方正正的立方體，嵌在石英里。他把黃鐵礦晶粒摳出來，託在掌心裡。立方體的六個面光滑如鏡，映著他自己的臉。黃鐵礦是“愚人金”，古人常把它當成金子，挖出來，歡天喜地，煉了半天，煉出一堆硫磺煙。它比金子亮，比金子硬，但它不是金子。他把愚人金放在井口旁邊的石頭上，繼續搬碎石。

豎井打到第三天，穿透了花崗岩層。鎬頭落下去，聲音從清脆變成沉悶——片麻岩到了。跟東嶺一樣的灰黑色片麻岩，層理清晰，一層深一層淺。片麻岩比花崗岩軟得多，鎬頭鑿進去，沿著層理裂開，一撬一大塊。進度快了起來。第西天傍晚，鑿到了石英脈。不是東嶺那種灰白色石英，是菸灰色的，跟石板溝南脈的石英一個顏色。菸灰色石英嵌在片麻岩裡，斜著往上延伸，不到兩指寬，裡面嵌著暗黃色的金線。金線不是連續的，是一小段一小段的。每一小段都有花生米大，嵌在石英正中央。陳大江用鎬頭尖順著金線鑿，金線從石英里脫落出來，花生米大，沉甸甸的，表面有自然金特有的流動紋路。

“這條脈，跟石板溝南脈連著的。”他把金粒遞給沈文遠。“成色一樣，含銅量也一樣。矽化木牆分支把兩條脈串在一起了。”

沈文遠把金粒翻過來看。暗黃透紅，含銅的表現。“南脈在石板溝，這條脈在馬蹄溝。隔著幾里地，矽化木牆把它們連成了同一條地氣通道。”

第五天，石英脈突然斷了。不是尖滅，是齊刷刷地斷在一面青黑色的牆前面。矽化木牆的分支，青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上了釉，比野狼谷南坡那面暗紅色的牆顏色深得多，也密實得多。金色紋路不是同心圓的，是放射狀的，從牆的中心往西面八方輻射，像一顆金色的星星嵌在青黑色的天幕上。

陳大江把手按在牆面上。冰涼的。不是岩石的涼，是金屬的涼。比野狼谷南坡那面牆涼得多。金手指往牆裡面探，探不進去，但能感覺到牆裡面的地氣——不是湧動的，是靜止的。地氣在這面牆裡停止了流動，像一潭死水。

“這面牆是封死的。”他把手收回來。“地氣從地心流過來，流到這裡，被擋住了。”

“誰擋的？”

陳大江沒有回答。他用金鎬頭輕輕敲了敲牆面。聲音悶悶的，不是空心。他把鎬頭尖插進牆面一條極細的天然裂縫裡，輕輕撬了一下。青黑色的矽化木紋絲不動。又撬了一下，還是不動。他把鎬頭收回來，藍色紋路在青黑色的牆面前顯得格外亮。

“它不是矽化木。它是矽化木被地氣浸透以後，又冷掉了。地氣在這裡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牆就冷掉了，變硬了，封死了。”

“什麼東西能把地氣抽走？”

陳大江從井底爬上來，坐在井口，把金鎬頭擱在膝蓋上。懷裡的十一塊石頭在靠近這面牆的時候，溫度沒有升高，反而降了一點。鋁源石內部的九色光絲流動得比平時慢，像蜂蜜在低溫下緩緩地流。石頭們在怕這面牆，或者說，石頭們在為這面牆裡面的東西感到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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