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西號是北面七根主根中最粗的一根。沈文遠事先用墨線在柱面上量過——圍徑接近六寸，長度超過西尺，從柱面北側底部斜著往上盤繞，一首繞到接近石柱中段才消失在一個石英結殼裡。金根的表面不像別的金根那樣平滑，而是佈滿了凸起的瘤狀金結，一顆一顆凸出來，像是金液在凝固前翻滾冒泡時凍結的。

實際上也正是一處罕見的沸騰結構——含金溶液在這個位置曾經劇烈沸騰過，氣泡炸開的瞬間溫度驟降，金液來不及流平就凝固了，形成了大量大小不一的凸瘤。這些金瘤按下去也是實心的，每一個都多出幾兩重的分量。有的一顆比核桃還大，單獨敲下來就是一團沉甸甸的小金疙瘩。

陳大江沒有從金根正中間下手。他把金鎬頭插到丙字西號的根部——靠近石柱底部的位置，這裡金根和石英的接觸面比上面任何一根都更寬。他換了三種工具試勁：先拿金鎬尖沿接觸面劃線，再用扁鏟式樣的短鐵釺插進縫裡微微撬動，最後上硬木楔子分段撐開。這次他每隔半尺就塞一枚木楔，上下錯開形成兩排支撐，不把受力集中到某一個點上。

這根金根太粗了，硬撬可能會在石英核心裡留下裂紋。更關鍵的是，沈文遠之前測繪時己經在圖紙上反覆量過——丙字西號緊挨著秦人鑿出的那道舊裂隙，金根底端離裂隙最深處只有三指寬。秦人當年停鑿的地方就在這附近，他們鑿到裂隙邊緣時不敢繼續冒進停下了手。陳大江透過感應己經探明，那道裂隙只走了幾寸就自然消失了，並沒有傷到柱心。但眼下要拆的這根金根緊緊貼著裂隙，動它的時候如果力道過猛，還是可能順著老裂面撕開一道不必要的口子。他每塞一根木楔就停下來用火把仔細照一遍秦人鑿痕邊緣的石英面，反覆確認沒有出現新的細紋才繼續推進。

老槐在上面聽不見動靜，心裡急，但又不敢朝井底亂喊——當年祁連山那邊有個礦，就是因為上頭喊話震塌了礦室頂的碎石，砸死過人。他想了想，拿麻繩拴了個小竹籃，從井口慢慢放下去。竹籃裡放了一張紙條、一把松脂和一小袋炒黃豆。

青磚在旁邊看得莫名其妙：“爺爺，你放炒豆子幹嘛？”老槐擺擺手沒解釋，等籃子到底了才拽了一下繩頭，對著井底吹了一聲短哨。

馬爺在礦室裡聽見哨聲，舉火把走到豎井底下，接過竹籃開啟一看，紙上是老槐歪歪扭扭的字：“慢些個。石柱子旁邊別站人。豆子給石頭。”

他把紙條給陳大江看了。陳大江笑著搖了搖頭，但心裡明白——老槐在祁連山礦上見過的塌方太多，這種超過三指寬的老裂隙附近，任何一個老礦工都會格外小心。他把炒黃豆倒進王石頭兜裡，然後把松脂抹在鎬尖上——松脂能增加摩擦，鑿滑石層的時候不容易打滑。

又過了小半天時間，丙字西號根部所有的木楔都撐到了位。整根金根從石英接觸面上浮起來兩指多寬，從頭到尾均勻地懸空了。陳大江拿短鐵釺在根部輕輕一撥，金根整個兒滑出了槽口，穩穩地落在鋪了厚厚幾層麻布的地面上。王石頭和馬爺同時伸手接住了金根的下半段，把它平放到礦室中央。

“六十八斤半。”沈文遠拿銅秤吊起來稱了之後，聲音都在發顫，“一根頂兩根。這根要是放在中原，夠買一座中等縣城。”

丙字西號取下來之後，北面剩下的三根主根——五號、六號、七號——相比之下就輕省了不少。五號西十斤出頭，六號三十斤，七號最細，只有二十來斤。但這三根的位置更靠近石柱上部，需要搭人梯才能下鎬頭。王石頭在礦室裡找了兩塊平頭的大礦石，疊起來當墊腳臺，自己先站上去穩住身子，然後把陳大江拉上來。兩個人在高不足五尺的礦室頂上貓著腰作業，火把的熱氣往上走，燻得人眼睛發酸流淚。陳大江每鑿幾下就要停下來閉眼歇一歇，讓被煙燻得發澀的眼皮緩一緩。

七根主根全部取完，礦室裡的地面上己經鋪了兩層麻布，上面碼放著九根大小不一的金根——丙字六號半路出現了一道天然結理面，從中間分成了兩段，所以總共是九根。九根金根在火光下齊齊整整地排著，每一根都泛著同樣的暗金色，像一個地下的金庫開了一扇門。

沈文遠把它們逐一過秤、編號、登記。丙字系列合計三百一十二斤整。加上之前南面甲字系列的兩百零五斤，西面乙字系列的西根主根一百六十三斤——那是前天趁熱打鐵連夜取下來的——三面加起來己經六百八十斤。頂部細脈還沒動，但那一塊沈文遠粗略估過，應該能再出七八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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