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河道的壓力，比人的手勁大多了。”

青磚把那粒金疙瘩接過來。沉甸甸的，比同樣大小的單粒瓜子金沉。三粒瓜子金的重量，壓成了一粒的體積。他把金疙瘩舉到陽光下，三粒瓜子金的邊緣在陽光裡像三道極細的焊縫。焊縫是暗金色的，比瓜子金本身的顏色深。幾千年前，三粒瓜子金從東嶺金脈裡脫落，衝進古河道。在古河道底部，它們擠在一起，幾千年的砂礫壓力把它們壓成了一粒。

他把金疙瘩裝進布袋裡。

挖到三尺深，到了古河道的真正底部。砂礫層在這裡變成了一層灰綠色的黏土。黏土是古河道沉積的最細顆粒，比砂礫細，比麵粉還細。黏土裡，瓜子金嵌在灰綠色的泥裡，像芝麻嵌在綠豆糕上。不是一粒一粒的，是一片一片的。古河道的流水到了最底部，流速最慢，輕的砂礫都沖走了，只剩最細的黏土和最重的瓜子金。瓜子金沉在黏土表面，一層一層地積。幾萬年，積了薄薄的一層。

青磚蹲在坑底，用手指從黏土面上把瓜子金一粒一粒地摳下來。黏土是溼的，地下水從岩層縫隙裡滲上來，把古河道的底部浸潤了。瓜子金嵌在溼黏土裡，摳出來的時候，表面沾著一層極細的灰綠色泥漿。他把瓜子金在溪水裡涮乾淨。涮乾淨的瓜子金，表面光滑，扁平扁平的，邊緣圓潤。最大的一粒有小指甲蓋大，比廢城井底的黃豆瓜子金大了一倍。他把那粒最大的舉到陽光下。瓜子金表面的磨砂紋，在陽光裡像一圈一圈的年輪。從金粒的中心往邊緣擴散，每一圈年輪，都是在古河道里被衝了一千年。他數了數，數不清。

“陳叔，這粒瓜子金，在古河道里衝了多少年？”

“不知道。但它的年輪，比廢城井底的瓜子金密。井底的瓜子金，是古河道下游的。這粒是上游的，衝得沒那麼遠，年輪少，但個頭大。”

青磚把瓜子金裝進布袋裡。布袋裡，野狼谷口的瓜子金跟廢城井底的瓜子金碰在一起。上游的大個頭，下游的小個頭，在布袋裡沙沙響。

傍晚，五個人把坑底的黏土層整個翻了一遍。黏土層只有半尺厚，底下的基岩是灰綠色的片岩，跟古河道源頭山脈的片岩一樣。基岩表面被古河道的流水衝得光滑，上面嵌著幾粒衝不走的瓜子金，深深地壓進了片岩的片理裡。陳大江用金鎬頭把片岩撬開一片，片理裂開，嵌在裡面的瓜子金露出來了。不是扁平扁平的，是保持著從金脈脫落時的稜角。這粒瓜子金剛脫落下來，就被衝進了古河道底部，嵌進片岩的片理裡，還沒來得及被衝磨圓潤，古河道就幹了。它在片岩裡一待幾萬年，保持著稜角。他把那粒稜角瓜子金遞給青磚。青磚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稜角鋒利的瓜子金，在陽光下閃著跟圓潤瓜子金完全不同的光。圓潤的光是沉沉的，稜角的光是刺眼的。

“它沒來得及變圓。”

“不是沒來得及。是它嵌進了片岩裡，水衝不到它了。它就保持著自己本來的樣子。”

青磚把稜角瓜子金單獨裝進兜裡，不跟圓潤的瓜子金放在一起。

五個人把坑填回去。三尺深的坑，挖出來的砂礫回填進去，踩實。砂礫灘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只是表面多了一圈新翻出來的灰綠色黏土痕跡。明年開河，春水會把黏土痕跡衝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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