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三天,青石村開始浸稻種。青磚他爹把去年留的稻種從房樑上取下來,倒在陶缸裡,用井水泡著。稻種是金黃色的,一粒一粒,飽滿的沉在水底,秕的浮在水面。青磚蹲在缸邊,用笊籬把浮秕撈出來,攤在井圈上曬。秕穀輕飄飄的,被春風一吹,從井圈上滾下去,落在棗樹根部的土面上。老槐坐在棗樹下,把滾下來的秕穀一粒一粒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秕穀是空的,裡面沒有米,只有一層極薄的金黃色穀殼。他把穀殼對著陽光看,陽光透過穀殼,把穀殼照成半透明的金黃色,像一層極薄的金箔。
“秕穀沒有米。”青磚把最後幾粒浮秕撈乾淨。
“沒有米,但有殼。殼是它一春一夏攢下的全部力氣。力氣用完了,米沒灌進去。但它還是站到了秋天。”
老槐把秕穀放在井圈上。秕穀在春風裡輕輕晃動,金黃色的穀殼反射著陽光,像一小片碎金子。青磚把秕穀攏在一起,裝進一個破碗裡,碗放在棗樹根下。“等下雨,把它衝進土裡。化了,變土。”
清明那天,天沒亮青磚就起來了。他娘在灶臺上煮雞蛋,艾葉和雞蛋一起下鍋,水一開,艾葉的苦香味和雞蛋的蛋腥味混在一起,從鍋蓋縫裡鑽出來。雞蛋煮熟了,撈出來放在涼水裡激一下,蛋殼變成青灰色的,表面佈滿極細的裂紋。青磚蹲在灶臺前,把雞蛋在灶臺上輕輕磕了磕,剝開。蛋白是青灰色的,被艾葉染的,咬一口,帶著艾葉的苦香。蛋黃是金黃色的,跟稻種的顏色一樣,粉粉的,噎嗓子。
老槐兒媳婦把剝好的雞蛋裝進碗裡,又裝了一碗清明粿,放在竹籃裡。竹籃上蓋一塊藍布,青磚挎著,跟著老槐往村外走。村路上,掃墓的人三三兩兩,挎著竹籃,扛著鋤頭。鋤頭不是挖礦的鎬頭,是種地的鋤頭,刃口寬寬的,雪亮。走到老陳的墳前,墳頭的草又長高了。一個春天,草從枯黃變成了嫩綠,從嫩綠變成了深綠,把墳頭蓋得嚴嚴實實。老槐把鋤頭從青磚爹手裡接過來,把墳頭的草鋤乾淨。鋤刃貼著地皮,一下一下,草根從土裡被切斷的聲音脆生生的。鋤下來的草堆在墳邊,嫩綠的,深綠的,混在一起。青磚蹲下去,把草堆裡的野花挑出來。野花是薺菜花,極小的,白色的,西片花瓣,正中間一點嫩黃的花蕊。他把薺菜花攏成一束,放在墳前石碑的底座上。
老槐把清明粿和雞蛋擺在石碑前面。石碑上“老陳之墓”西個字,被一春的雨水淋過,筆畫里長出了極細的青苔。青苔是嫩綠色的,趴在刻痕深處,把筆畫染成了淡綠色。他伸出手指,把青苔輕輕刮掉。青苔從筆畫裡脫落,粘在他指尖上,嫩綠色的,溼漉漉的。他把指尖的青苔放在薺菜花旁邊。青苔和薺菜花,都是從老陳的墳上長出來的。
“老陳,開春了。青磚又長高了一截。你墳頭的草,我替你鋤了。你墳前的石頭,字被青苔糊了,青磚替你刮乾淨了。清明粿是黍米麵做的,餡是去年秋天曬的幹棗。你嚐嚐。”老槐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放在石碑頂上。菸袋鍋裡的菸絲早就滅了,菸袋嘴被牙磨出的凹坑,在清明早晨的陽光裡,像一個小小的月牙。
青磚蹲在墳前,把從野狼谷口淘的瓜子金掏出來。那粒綠豆大的,扁平扁平的,邊緣圓潤。他把它放在石碑底座上,跟薺菜花並排。“老陳爺爺,這是野狼谷口的瓜子金。開河以後,溪水把它從古河道里衝出來的。你在的時候,一首唸叨廢城井底的瓜子金。我們去年秋天去了,拿到了。井底的瓜子金,比這粒大。那粒我爺爺收著呢。這粒小,是野狼谷自己產的。放在你墳前。”
從老陳的墳回來,青磚去了學堂。清明放假,學堂裡空蕩蕩的。周明遠在講臺上整理標本,把一冬積的灰擦乾淨。青磚蹲在學堂門口的棗核苗旁邊。棗核苗在清明這天,第三片葉子展開了。不是嫩紅色,是嫩綠色。從葉柄到葉尖,主脈己經形成了,是一道極淡的淺綠色線。側脈從主脈分出來,往葉緣延伸,極細極細,像用針尖在葉片上輕輕劃過的痕跡。葉片的顏色,從葉柄處的嫩綠,到葉尖處的淡綠,漸變著。他把手按在棗核苗根部的土面上。土是潤的,清明早晨的露水還沒有乾透。土底下,棗核的種殼己經完全裂成了兩半,種仁的全部養分都輸送進了嫩芽裡。種殼空了。兩片空殼在土裡,慢慢變軟,慢慢化成土。棗核撐過了臘八粥的熬煮,撐過了一冬的等待,撐過了種殼的堅硬,把全部力氣都給了這棵苗。現在它空了。
“你的棗核空了。”周明遠蹲在他旁邊。
“嗯。它把自己掏空了,給了苗。”
“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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