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起了霧。霧是從火山湖水面上升起來的，白茫茫的，貼著湖面往西周漫。漫到岸上，把六個人的營地裹了進去。火堆在霧裡變得朦朦朧朧，像隔著一層磨砂的琉璃。青磚被霧氣的涼意凍醒，從凹洞裡探出頭，看見湖的方向白茫茫一片，只有湖心深處那一點極淡極淡的金光，還在霧裡一明一滅。他把老鎬頭抱在懷裡，鎬頭柄被霧氣濡溼了，握上去涼滑滑的。他沒有再睡，就坐在洞口，看著那團霧裡的金光。看久了，發現那光不是固定在一處的——它在極緩慢地移動。從湖心往北，移到一半，停了。過一陣，又往南移。像一隻在水底慢慢爬行的金色蝸牛。

天快亮的時候，霧散了。湖面恢復了墨綠色，平得像一塊磨光的玉。湖心那點金光不見了。青磚站起來，走到湖邊昨晚放葉子的那塊火山岩旁邊。葉子還在。翠綠的，被夜霧打得溼漉漉的，葉面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水珠在晨光裡閃閃發亮，把整片葉子變成了一面綴滿碎鑽的翠玉。他把葉子拿起來，水珠從葉尖滾落，滴在火山岩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溼印。

陳大江也醒了。他走到湖邊，蹲下去，把手伸進湖水。水還是溫的，比昨晚溫了一點。“夜裡地氣湧得厲害，湖水比傍晚熱了。”

“湖心的金光在動。”青磚說。

“你看見了？”

“霧裡看的。從湖心往北移，停一陣，又往南移。像活物。”

陳大江用金手指往湖底探了探。湖底的淤泥層裡，金粒分佈得極不均勻。不是均勻散落，是一團一團的，像被什麼東西聚攏過。每一團金粒的中心，淤泥的溫度都比周圍高一點點。他順著金粒團的分佈往深處探。淤泥層底下是火山岩，火山岩裡有一條極窄的裂隙，從湖底一首往下延伸，通進火山頸深處。裂隙裡，有極淡的地氣在流動。從下往上湧，湧進湖底淤泥層，在淤泥裡擴散開來。地氣湧出來的那個點，正好是湖心的位置。

“湖底有一條裂隙，通火山頸。地氣從那湧上來。夜裡地氣湧得猛，把淤泥裡的金粒衝起來，跟著地氣流走。流到哪，地氣弱了，金粒就沉下去。所以你看見金光在動——那是金粒團被地氣推著在湖底慢慢滾。”

“地氣為什麼夜裡湧得猛？”

陳大江站起來，看著湖面。“不知道。可能是火山頸深處的壓力有節律。也可能是地心那隻大穿山甲的呼吸。”

“穿山甲呼吸，跟這湖有什麼關係？”

“地心的穿山甲，一百二十息呼吸一次。它吸的時候，地氣往地心收。它呼的時候，地氣從地心往外湧。湧到火山頸，從湖底冒出來。你夜裡看見的金光一明一滅，可能就是它在呼吸。”

青磚把葉子在衣襟上擦乾，放回兜裡。一百二十息一次。他蹲在湖邊，把手指伸進水裡，試著數。溫溫的水流過指尖，一下，兩下，三下。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指尖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衝擊——不是水流，是地氣。從湖底湧上來，穿過淤泥，穿過水層，撞在他指尖上。極輕極輕的一下，像有人在水底用指節叩了叩他的手指。他把手縮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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