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樣從山腳開始。陳大江用金鎬頭在火山岩上畫了一條線，從山腳正北的基點起步，每隔十步取一塊石頭。青磚跟在後面，把敲下來的石頭編了號，裝進麻袋裡。麻袋是從青石村帶來的，粗麻織的，裝過糧食，袋底還沾著幾粒黍殼。

第一塊石頭取自基點。深黑色的火山岩，緻密，氣孔極少。斷面上的金色針點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得湊到眼皮子底下，側著光，才能看到極細極淡的金色星點。陳大江把石頭在手裡掂了掂，遞給沈文遠。沈文遠用炭筆在石頭上寫了個“北一”，裝進麻袋。

十步之外，第二塊。顏色比第一塊淺一點，不是純黑了，帶著極淡的灰。斷面上金色針點比第一塊多，側著光看，像撒了一層極細的金粉。沈文遠寫上“北二”，裝進袋子。

第三塊，第西塊，第五塊。從山腳往上，高度每升高一丈，取一塊。王石頭在前面用鎬頭開路——火山岩表面風化得厲害，碎成鋒利的稜角，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不小心就割破鞋底。他用鎬頭把風化層敲掉，露出底下密實的岩石，再讓陳大江取樣。

取了二十塊的時候，青磚的麻袋滿了。他把麻袋扛到山腳營地，倒出來，按編號排成一排。黑色的石頭排成一溜，在陽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斷面上的金色針點，從第一塊到第二十塊，肉眼就能看出變化——第一塊稀稀拉拉，第二十塊密密麻麻，像夜空的星星從郊區挪到了銀河中心。

沈文遠蹲在石頭前面，一塊一塊地看。看完，在賬本上記下目測的結果。“北坡下部，含金量從下往上遞增。最底下一噸可能只有半兩，二十步高差的位置，目測能到一兩五六。”

王石頭從山上下來，把新取的幾塊石頭放在排尾。“越往上越富？”

“目測是。但得碾碎淘過才算數。”

碾碎石頭是個力氣活。火山岩緻密，比花崗岩還硬，鎬頭背敲上去，火星濺出來，石頭上只留一個白點。馬爺從南荒邊緣找來一塊廢棄的鐵礦渣——大概是古人鍊鐵留下的，含鐵量不高，但夠硬。他把鐵礦渣當成碾砣，把取樣的火山岩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用鐵礦渣來回碾。碾了十幾下，火山岩碎成了小顆粒。再碾，顆粒碎成了粗粉。再碾，粗粉碎成了細粉。細粉是深灰色的，像磨碎的水泥。

青磚把細粉捧到火山湖邊。湖在平頂山東邊不遠，是火山口塌陷後積水形成的。水面不大，三西畝的樣子，水色是深的綠，綠得發暗。不是銅陵那種銅鏽的綠，是火山水裡特有的綠——水裡溶著火山岩裡的礦物質，幾萬年沒幹過，濃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濃茶。他蹲在湖邊，把細粉倒進淘沙盤裡，就著湖水淘。深灰色的粉末在水裡散開，輕的矽酸鹽礦物被水沖走，重的鐵鎂礦物和金子沉在盤底。淘完一捧，盤底留下一小撮黑灰色的重砂。重砂裡，有極細的暗黃色顆粒。

他把重砂倒在沈文遠鋪好的白紙上。沈文遠用針尖把暗黃色顆粒一粒一粒撥出來，攏在一起，放在銅秤上稱。“北二十，一噸摺合出金一兩七錢。”

比目測還高。

王石頭把鎬頭往地上一杵。“那這座山，能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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